深夜, 着T恤的女人穿过无人暗巷, 走进一条行人渐多的大街, 街边布满氤氲着紫红色灯光的橱窗, 这夜的颜色漂浮到约莫三楼高的位置便停止上升, 由夜的阴影继续向上延伸至十二楼, 刚好遮住月亮的高度.
这条街号称棕榈湾的小歌舞伎町, 虽然仍然位处较为偏僻的地带, 但与相邻的贫民窟相比, 可以说是繁华.
女人在一间酒吧的橱窗前站定, 望向橱窗里花枝招展也如花枝般静若死物的两个人偶, 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美女, 对哪个有兴趣? ”
早在门口站立许久的白人男性凑过来. 他个头不高, 相貌白净, 穿着得体的黑色礼服.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又大又亮, 一眼便知是与生俱来, 再贵的义眼也不能媲美. 与之相反的则是他的耳朵, 右耳嵌着一圈白色外壳包裹的人工耳蜗, 大概有通讯功能. 女人的瞳孔重新聚焦, 看到他的人工耳蜗上贴着一截彩色的胶带.
女人扫了眼身后, 对男人说:
“不喝酒了, 进去说话. ”
男人把女人引进店里, 从门后立马走出另一个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带着女人穿过吧台, 走进一个小包间, 里面有干净的床, 全身镜, 和一人多高的柜子.
他将一张平板电脑递给女人, 上面是形形色色的人物立像, 点击可以看到照片, 3D模型与自我介绍.
[Top1-强尼: 性感男模, 百无禁忌, 大鸟转转转, 不爽不要钱! 酒水满20000减10000! ]
[Top2-露比: 完全是人类哦~没有什么禁忌, 除了利器其他都可以. 不过本人比较S, 做M的话不太能入戏呢……还有, 从不缺勤迟到! ]
[Top3-米纳斯: 都说了这里不是精神科! 别把人家当成垃圾桶啊! ]
[巴巴托斯: 我要当总统, 请打钱支持! 让避孕成为男人的义务! 另外强尼同款男用避孕贴片正在火热销售中, 毫无副作用, 停药康复率100%! ]
[米娅: 正在上大学! 喜欢健身! 有AI技术相关的问题可以约我交流哦~]
……
下面还会有各种客人的匿名评价.
[: 露比真的超可爱! 真人比照片好看得多! 售后信写的也很认真, 并且也没有把服务当成工作, 能看出是真情实意!]
[: 米纳斯虽然是个性偶, 但本人真的相当富有人性魅力啊. 每当抑郁的时候, 他总能让我振奋起来! 据说他还有精神科的行医资格呢……]
[: 兄弟们别看了, 头牌这人根本不存在, 是个钓人的虚拟AI, 我冲着他的邀请邮件来了十次, 每次内勤都跟我说没空只能换人. ]
[: 有没有可能, 强尼的余生已经被我包养?]
[: 避雷巴巴托斯, 说是亲手给我做的晚饭, 其实是她男朋友做的! ]
[: 感谢露比, 我爷爷生前经常跟我提到他受到了露比的很多照顾. ]
[: 666老当益壮……啊不是, 节哀顺变. ]
[: 求求大家了别点我老婆米娅. ]
[: 还有NTR环节? 虽然一眼反串引流狗但还是更起劲了, 谢谢你. 另外米娅的肌肉真的超级漂亮, 大赞! ]
[店长评论: 特殊教育学校出身的智力障碍者玛丽, 第一次挑战打工!
这是一个持有残疾证的女孩子, 不过可以进行基本沟通! 只是有点幼稚呢. 她说自己因为是第一次打工所以很紧张, 但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总是笑眯眯的, 天真烂漫又开朗.
关于服务内容也是基本什么都可以! 虽然因为是智力障碍, 可能有很多事情理解不了, 但她非常顺从, 而且一直笑着. 看起来很喜欢和人一起相处呢.
请把她染上属于你的颜色吧. ]
[: ??????????????????]
……
女人看评论区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男人耐心等候.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 女人才再次开口:
“这里有维修性偶的技工吗? ”
男人面露错愕.
见状, 女人索性将T恤掀起, 露出胸前的创口, 蓝色的冷却液混杂着机油浸满了堵塞创口的布.
“我们不做这个生意. ” 他暗道晦气, 想要拒绝, 女人却拿出一张卡片:
“这里有五万, 等修好以后还有五万. ”
“……好吧. 就当是买酒的附赠服务. ” 男人接过卡, 用终端核验后终于点头.
“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给你修. 跟我来. ”
两人走进酒吧为性偶准备的维修间. 技工吩咐女人躺在工作台上, 端详了一会儿她赤裸的胸腔.
“是枪伤啊, 位置很危险. 不过看你这样子, 应该没伤到核心, 换个胸件补些冷却液就好了吧? ”
性偶否定了他的判断: “不, 起码做个大检, 我检测到循环系统有损坏, 用备用方案代偿了几天, 可能对更多部位有损伤. ”
技工没争辩, 按照性偶的意愿切断了她的一部分传感系统, 然后将她的脑袋连同胸腔内的计算单元摘下来插上旁边的外置电源, 就摆在工作台旁的一张椅子上, 顺手从一台黑盒子里抽出一根线缆.
性偶面无表情: “放弃吧, 我的芯片有哈斯生化最高级的防火墙保护, 你的破解器根本拿不到任何关于加密钱包的线索, 如果触发警报导致强制联网, 你跟我都要坐牢. ”
男人吹着口哨不为所动, 将线缆插上:
“只是读一下你的ID而已. 我头一天知道性偶也会患受害妄想症. ”
“也别想着把我卖掉. ” 性偶无视了他的解释, 补充道, “那些部位都有损伤, 买不了十万的. ”
“你把人想太坏了. ” 技工委屈地辩解, 性偶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男人自讨没趣, 埋头干活. 过了一会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般愣住, 然后向右一摆头, 人工耳蜗亮起绿光, 通讯接通.
性偶听不到通讯另一端的声音, 只听到男人说:
“诶, 是佐佐木先生啊, 今天……今天不来吗? 好寂寞啊……”
性偶睁眼, 看他面色一变, 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 跟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说着甜言蜜语. 说到动情处, 他的表情变得投入, 双手也在胸前挥舞.
挂掉电话, 牛郎的表情立马恢复平静.
“你运气不错, 老头今天不来, 我有空多看看你的伤. ”
插在一旁椅子上的性偶看着男人拨弄工作台上的躯干, 对牛郎的变脸报以司空见惯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是内勤. ” 她说, “很少见技工会做陪酒. ”
“偶尔做一做. ” 男人抚摸着工作台上的肩膀, “你得在排行榜上翻到最下面才能找到我. 而且, 就不能说的好听点吗? 不是陪酒的技工, 而是懂技术的牛郎…… ”
性偶说: “这让我想到排行榜上的米娅. ”
“米娅啊……和她可没法比, 不管是健身还是学习, 她都做的很厉害. ”
“那为什么在这里陪酒呢? 就算缺钱也能找大款包养吧. ”
“不知道, 大概有其他隐情吧. ”
“也许上大学只是一个幌子, 毕竟上学不像肌肉, 是可以伪装的. ”
男人罕见地出声反驳: “你又知道什么? ”
性偶轻笑一声: “诶, 你是对米娅有兴趣吗? 一般是不允许同事之间谈恋爱的吧. ”
男人没跟她较真, 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又知道什么. ”
性偶转动眼球环视四周, 看男人熟练的样子, 这里似乎是他专属的房间.
“别那么看来看去. ” 男人瞥了她一眼, “两颗眼珠子乱转, 看起来好恶心. ”
性偶语气轻松: “难得我能随便转眼珠子, 你就忍忍恐怖谷效应吧. ”
男人骂了一句,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性偶警惕地问: “你想干什么? ”
男人转了转手里的起子: “我在想给你换个眼球, 把眼白去掉, 这样你就可以随便像变色龙一样左眼支差右眼放哨还不用担心别人害怕了. ”
性偶拒绝了: “不, 我需要这个. 你知道吗, 大多数哺乳动物都不会露出眼白, 我认为人类进化出暴露的眼白就是为了相互识别目光方向, 我需要用这个给人安心亲切的感觉. ”
男人点头, 然后又嘴硬一句: “你相信我, 不管什么外形都会有人喜欢的, 我们店里有个患肠应激综合症的妹子经常放屁, 在我劝说之下把这件事写到主页简介上, 收获了三四个常客呢. ”
性偶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很想知道这种有味道的小故事. ”
男人回嘴: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像个机器人一样突然蹦出来的小知识. ”
性偶冷笑一声, 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将来我有钱有闲了会过来点你玩滴蜡和皮鞭的. ”
“别问. ” 他说, “你这种高端货, 居然到这里找技工, 肯定有大麻烦, 还是别认识我. ”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 他正张大明亮的眼睛, 小心地将整个胸腔拆开.
“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 性偶说, “你不用担心, 我惹的是普通人, 就算被抓也是销毁了事, 牵扯不到你. ”
男人没质疑, 很快松了口. “帕帕诺. 我叫帕帕诺. 你呢? ”
“芭芭拉. ”
“是吗, 芭芭拉. 将来你重操旧业的时候记得给我打折. ” 帕帕诺这么说着, 起身去旁边的仓库里找出一台报废的性偶, 将它的胸件和一些零件拆了下来, 在工作台上比划着, 然后将人工耳蜗上的胶带摘了下来, 芭芭拉看到那里露出了一颗微型摄像头.
音频设备与摄像头的结合古已有之, 早在上个世纪上半叶华盛顿大学就开发出了带有微型摄像头的无线耳机, 人们用它和随身人工智能助理交流, 尽管那时的微型摄像头的分辨率有限, 它依旧一度成为俗称“黑镜”的智能眼镜的头号竞品, 直到战前市场的注意力转移到人工增强虹膜技术和更加强大的黑镜技术.
至于帕帕诺将摄像头遮挡住的原因, 大概是职业要求吧. 没有客人乐意自己的隐秘行径被录像.
帕帕诺显然也在用这个设备指挥人工智能. 他在工作台前站定, 弯腰将摄像头对准一处缺口, 开口道:
“拍照, 找到对应型号的螺丝模型. ”
话音刚落, 房间角落的电脑便亮起了屏幕. 帕帕诺走到屏幕前敲了一会儿键盘, 接着电脑旁一人高的3D打印机便开始运作.
“我暂时找不到这个型号的螺丝, 先打印一套凑合用吧. 你之后有机会自己去买, 带到这里我给你免费替换. ”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等3D打印完成. 就这会儿功夫, 又是一通电话打来, 人工耳蜗亮起绿光. 帕帕诺侧耳听着来电人姓名, 皱了皱眉, 点点下巴, 将通讯接到了一旁桌子上的无线音响上.
“好久没联系了. ” 帕帕诺率先开口, “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我只是想问问……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 音响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帕帕诺把手伸进性偶的胸腔内, 摩挲着人造肋骨, 想了想, 轻轻咳嗽一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动情:
“哪种感情? ” 他那双眼睛在维修室的灯光下柔得要滴出水来, “……算了, 没意义. ”
他摆了摆头, 哀伤道:
“反正……哪种都有. ”
他的话似乎击穿了女人的心, 音响中哭泣声断断续续.
通讯结束, 芭芭拉问他为什么外放通讯.
“因为我以为她会声音很大. ” 他指了指耳蜗, “我不喜欢嘈杂的声音. ”
芭芭拉用批评的口吻说: “而且她的话并不重要, 被听到也没关系, 对吧. ”
“性偶也会同情女人吗? ”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真是高级, 不愧是哈斯生化的奢侈品. "
芭芭拉沉默片刻, 没有回应男人的讥讽, 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她呢? ”
男人答: “万一她现在有钱了呢? ”
性偶总结: “说的也是. ”
帕帕诺抿着唇将线缆从性偶的脊柱中抽出,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返回仓库, 又拆了几台性偶, 抱着几根管道回来.
“你说的对, 你的加热系统受到影响, 一些部位变形了. 你的型号很高端, 需要不少异形零件, 我这边别说原厂零件了, 连3D模型也找不齐, 只能降低功率. 不过问题不大, 需要的时候可以把引擎散热导过来.”
“没关系, 以后也用不到了. ”
“凡事总有个万一. 不论男女, 总是喜欢温暖的怀抱的. ”
“说的也是, 那就祈祷我温热的盆腔能说服受害者家属放我一马吧. ”
“需要我给你装个藤津伪器吗? ”
“你留着自己用吧. ”
帕帕诺低头凝视着工作台上柔软的胸件, 想了想, 问她:
“既然你不需要, 那不如在胸件里插个防弹钢板. ”
“记得做成可拆卸的, 万一用得到呢. ”
帕帕诺轻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直到帕帕诺完成胸件的更换和受损结构的维修. 他将性偶的计算单元装回胸腔, 然后把接口处的仿生皮肤接合, 崭新的芭芭拉就再次出世了.
为了确认身体机能, 芭芭拉扭动着全身的关节. 她一会儿后仰从胯下伸出双手抚摸脚踝, 一会儿将脖子和眼球转向身后与帕帕诺对视, 帕帕诺不安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把头扭过去躲开芭芭拉的视线.
“你这边有买枪的路子吗? 没有识别码的那种. ” 芭芭拉问帕帕诺.
“没,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黑技工了? ” 帕帕诺否认.
芭芭拉指了指房间角落的3D打印机:
“就用那个印一把出来吧. 我有模型数据. ”
“你要枪干什么? 你打算去哪? ” 帕帕诺问.
“我相信你不是黑技工了. ” 芭芭拉笑了笑, “黑技工可不会这么多嘴. ”
“你不告诉我, 我怎么敢把枪给你, 万一查到我头上呢? ”
芭芭拉倚在门框上, 盯着天花板.
“说的也是呢……”
她没有犹豫太久, 直接说出下一步打算:
“我, 想去问问玛丽的事情. ”
帕帕诺一愣: “哪个玛丽? ”
芭芭拉轻啧一声, 没有回应, 起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