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我名叫亚历山大-默尔索. 我名叫亚历山大-默尔索.
我曾背叛我的妻子, 她却不计前嫌在危机关头将我拯救. 自此我宣誓忠贞不渝, 至死不弃.
我向来忠于我的誓言, 但我不会向任何人辩解我为何破弃结婚时向圣经的誓言, 因为这涉及到一名基督教徒微不足道的小小秘密: 我不信上帝.
我其实是<银色暮光小屋>的一名下级成员. 如果你在周五的晚上来到名为<瓦尔哈拉>的酒吧, 你会见到很多我们的朋友. 不过很少人有机会接触到地下的秘密, 除非你恰好也需要一点特殊的食物. 倘若果真如此, 请多多照顾我的生意, 我是阿卡姆最专业的殡葬师.
哈哈, 别在意. 这只是一个玩笑. 我是说, 如果你家里人也死在了阿卡姆, 可以来照顾我的生意. 不要像我的表弟罗伯特泰勒一样, 不仅死在了波士顿, 还害得我大老远开车过来参加他的葬礼,更不要说他母亲 珍妮弗-泰勒 阿姨在信中写的也很凄怆.
旧弥尔坟场, 迈尔斯殡仪馆……到了. 这家殡仪馆看起来和我的差不太多, 以同行的眼光看, 算是很经营的很用心的了. 从门口走进主厅, 我一眼就看见泰勒阿姨一身黑色丧服端坐在一边, 几个陌生女人细声说着什么.
正当我想要分辨主厅传来的细声碎语的含义时, 一个半人高的黑影突然从一侧的柱子后冒出来, 径直冲向我. 我险之又险避开身体,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驾驶着轮椅的女人. 虽然她相貌极年轻, 约莫 20 岁出头, 但却穿着庸俗肿大的粉色孕妇装, 腹部高高隆起, 衬得她的本就瘦弱的身体更加纤细娇小.
我颇有些狼狈地站在远处, 又惊又疑地抬起头. 孕妇灵堂轮椅飙车已经是十年一遇的奇闻了, 这位女士却比我想的更加异常: 她没有说话, 只是停在我眼前,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出声地痴笑. 她明明面容姣好, 瞳距正常, 眼神也没有疾病的症状, 但却让我没来由地觉得瘆人. 不如说, 如果只是疾病反倒能让我接受了.
我确信这不是我的错觉, 因为我能察觉到周围所有宾客都在她出现的一刻安静下来.
拿不准这女人的来意, 我缓缓向泰勒(Tyler)阿姨的方向走去. 泰勒阿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轻轻起身, 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她一身黑色丧服, 头戴面纱, 行走的气质与我记忆中那个富家千金逐渐吻合.
“好久不见, 小默尔索. "
我已经不是适合被称为小默尔索的年纪了, 但我任由她这样叫, 毕竟我与泰勒阿姨已经六年没见面了, 以后也很难再见. 说来也巧, 上次正好也是她丈夫的葬礼. 我没有提这回事伤她的心, 只是简单问候之后, 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当我这样问的时候, 我们两个人都望向轮椅上的女人, 而她仍在盯着我.
“她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 泰勒阿姨的声音沙哑, “她就住在附近的天主教修道院, 一出生就因为残疾而被遗弃在那里, 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原本还很伶俐的样子, 还会做一些手工, 半年前突然怀了胎, 似乎受了什么刺激, 精神不太正常. 现在跟小孩儿一样,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
我皱眉: “这听起来像是强暴引发的退行性行为或解离性障碍, 但这种程度的闻所未闻……她的头部有受伤吗?”
听了我的话, 泰勒阿姨迟疑了一下, 一旁陪伴她的妇人却小声开口:
“别说头部没有受伤了, 我听修女说, 她似乎还是个处女……”
泰勒阿姨低声令那妇人少传些不靠谱的流言, 然后温声道:
“就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吧. 不也是有的吗? 小孩子会盯着路过的陌生人看. "
我轻轻点头, 转过来宽慰她几句. 不料这反而似乎提醒了泰勒阿姨, 叫她立刻低声哭泣起来. 一旁的妇人投来嫌弃的目光.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一些我在殡仪馆经常听到的悔恨话语: “如果我能提前注意到的话, 也许他就不会死……”
出于礼貌, 我配合地问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
“那天晚上下雨……他在新埋路(Newbury Road), 摩托打滑, 撞上了一颗树, 油箱爆炸……”
我不由得同情起那位同行: “是火吗……那迈尔斯(Myers)要忙很久了. "
我倒不担心泰勒阿姨出不起请殡仪馆的迈尔斯修整遗容的报酬. 泰勒阿姨不仅出身豪门, 她自己也是一位成功的联邦法官.
“不……“泰勒阿姨难以抑制自己的哭声, “迈尔斯说烧伤过于严重, 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来表达我的深切同情, 接着安慰她, 顺便转移话题到我感兴趣的地方: “这种事情没有人能预料, 你还是不要太自责了. "
“他……几周前就变得很奇怪, 不喜欢白天出门, 经常晚上骑摩托出去. 我那段时间在忙案子, 没有劝他注意安全……”
这在我听来是老生常谈的马后炮了, 也就只劝她不要太在意这回事. 只是我向来不擅长安慰人, 这是我学再多心理学和人类学知识都无济于事的.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还以为我屡次安慰失败是因为对方仅仅在出于社会义务假装悲伤难过, 后来才意识到反而是装样子的悲伤才容易安慰.
而泰勒阿姨显然是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如果之后不找方法纾解她压抑着的悲伤, 她或许会崩溃. 甚至会变成那个轮椅上的女人的模样也说不定.
葬礼就在一个又一个来宾的劝慰和泰勒阿姨的低泣声中逐渐拉起序幕.
……
我听到房间后面靠近屋外入口处传来一些人声, 当我想过去看个究竟时, 却不慎被一个身体强壮的金发女人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摸了摸我的口袋, 猛地抓住了这个女人的手, 果不其然在她的手里发现了我的钱包. 那女人看起来年过 30, 正摆着一副惯犯特有的沉着表情, 用那张大圆盘子脸冲我轻蔑地一笑. 她的臂力大的惊人, 轻易地甩脱了我的手, 好在她没有改偷为抢的意图, 而是从中我的钱包中抽出了两张钞票塞进她饱满的胸肌, 将剩下的钱包扔给了我. 当我接住空中的钱包时, 那个女人已经以一种与她的粗壮身体不相符的灵敏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也是在美国久经考验了, 这样的意外不算什么, 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异常强健的身躯. 维持这样好的身材并不容易, 绝非寻常小偷能养得起的. 这让她那张大脸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当我回过神来, 便见到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面色匆匆从主厅门口进来. 从他的衣服和周围人的问候声中, 我得知他正是这家殡仪馆的主人, 阿尔伯特-迈尔斯先生. 他的相貌中正, 嘴唇丰满, 本该给人好心肠的印象, 但脸上正挂着我作为同行很熟悉的阴沉表情. 我无意上去打招呼, 只见他向周围人吩咐说仪式即将开始了. 我也便顺从地在主厅找到我的位置坐下.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轮椅上的女人没有靠近, 而是将轮椅停在了一根立柱旁, 直到我回过头的时候还在盯着我. 我感到不适, 但没有发作.
追悼会的时间相当久, 对我来说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流程. 我的表弟罗伯特此刻就躺在灵堂中央的棺材中, 棺木紧闭, 无人能见他未能修复的遗容. 白色和粉色的花卉装饰着棺木和他的遗照, 一根十字架悬挂在墙上, 有一圈点燃的蜡烛围绕. 在轻柔的音乐声中, 主持丧礼的牧师念了开场白, 众人祈祷默哀. 在令人烦躁的圣经朗读后, 泰勒阿姨被请上去念悼词, 后面便该是她对罗伯特的追忆了.
泰勒阿姨的描述与我印象中的罗伯特相符. 笑容爽朗, 以优秀的成绩从大学毕业.
“……最后, 我想请今天唯一到来的罗伯特的亲人说一些什么. 亚力(亚历山大的昵称), 你会愿意分享吗?”
听到泰勒阿姨提到我, 我吃了一惊. 从十几岁后我就跟死者不再联络, 六年前他父亲的葬礼上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我哪里有什么值得分享的? 不料我竟然是唯一一个到此处的亲属, 难以拒绝她的邀请, 一时间有些后悔过来.
我在台上站定, 望着台下的宾客, 有种回到自己的殡仪馆的感觉.
“我和罗伯特多年未见, 但他的离开依然让我非常悲痛. 他是个好孩子, 成绩很好. 非常遗憾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
我几乎是把泰勒阿姨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与此同时, 我想到了一个地狱笑话: 他跟我并不熟, 但他现在很熟.
我没有把这个笑话讲出来, 因为这是中文笑话, 台下没有人听得懂.
“我还记得他十几岁时教我怎么和大人打交道. 他明明比我小快十岁, 但比我还要懂得怎么与人类相处. 他笑的时候很动人, 我很羡慕他有那样的魅力. "
我能感觉到我没处理好发言,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 台下那个轮椅上的孕妇竟然还在盯着我, 当我提到罗伯特的笑容的时候, 我只能看到她脸上那仿佛情人相会一样的痴迷笑容, 美丽而令人毛骨悚然.
“……愿他在天堂平安和乐. " 我以此匆匆结束了我的发言, 虽然能看出泰勒阿姨并不太高兴, 但我真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我讲的不精彩, 但也没什么人在意, 仪式照常进行. 在悼念的尾声, 宾客们排成一列走向那紧闭着的棺木, 献上他们对死者最后的思念. 当泰勒阿姨靠近棺木时, 她放声大哭, 身子倒在了棺木上, 紧紧抱住抬棺者使用的铜质扶手. 两个男人试着礼貌地拉开她, 但她并不配合, 仍紧抓不放.
我原以为这会是今天仪式的最后一场高潮, 却没想到这只能勉强称为后续一系列异常的预告. 随着一声沉重的震响, 棺木在几人拉扯下倾覆, 这令人扼腕的事故却没能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因为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棺盖掀开, 所有人都能看到棺木中空空如也, 尸体不翼而飞, 只有一层灰红色的砖块整齐地排列在棺木的底部.
泰勒阿姨叫了一声, 当场昏了过去.
“尸体被偷了! “随着这么一声尖叫, 灵堂顿时乱成一团,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不由得羡慕昏迷的泰勒阿姨逃过一劫. 但她幸福的睡眠没有持续太久, 几位亲朋好友围了上去将她唤醒.
“亚历山大! " 泰勒阿姨应付了一会儿七嘴八舌的亲友后, 突然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 但还是迎上去.
“亚历山大! " 泰勒阿姨死死攥住我的手, “帮帮我! 帮我找到罗伯特的尸体! "
我被这一连串的意外搞得心神不宁, 不由得皱起眉头.
“可是我的殡仪馆那边还有工作要忙. “我这样回答.
“我可以出钱给你! " 泰勒阿姨哀求道, “在这件事上, 我只能相信你了! "
“不是钱的事, " 我的表情不变, “而是我要和我的爱人商量一下, 毕竟我如果留在这里, 就需要麻烦她来分担一部分工作. "
这时, 泰勒阿姨的家庭医生背着医药箱赶来, 给泰勒阿姨打了一针镇静剂, 我借此机会离开, 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妻子打电话.
“……事情就是这样, 你觉得我是否应该留在这边呢? "
妻子的声音传来:
“亚历山大, 你知道我会支持你的. "
“谢谢. "
我挂了电话, 便回去找到泰勒阿姨:
“我同意了. 找回罗伯特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
这个选择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对于很多事情, 我一向是无可无不可的. 更何况, 当妻子那样说的时候, 我就知道她心中是希望我出手的.
听到我的承诺, 泰勒阿姨松了一口气. 家庭医生见机与我握了握手, 自我介绍 为托马斯-泰勒, 也就是泰勒阿姨丈夫的兄弟. 我这才想起来, 泰勒阿姨在结婚前是姓摩勒或者摩尔之类的.
托马斯身材高大, 相貌老成, 明明已经是快退休的医生, 双眼却像老鹰一样锐利. 他递给我名片, 说要将泰勒阿姨带回他家, 让他的妻子好好照料, 我见泰勒阿姨也很乐意, 就由他们去了. 在他们离开前, 我问泰勒阿姨要了她家的钥匙, 我知道她家离这里只有十几分钟车程.
目送泰勒阿姨被搀扶着离去, 我才回身观察现场的情况. 迈尔斯先生正在安抚在场的宾客们, 许多人正不满地咒骂迈尔斯先生, 他也只能讨饶地说自己已经报警, 警长很快就会到.
我冷眼望着迈尔斯, 他一脸困惑, 并不明白尸体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但我以同行的经验和多年对人类的揣摩, 冥冥中感到他的举动并不寻常. 当我先入为主地这样看时, 我就发现了许多有些牵强的蛛丝马迹: 他虽然困惑, 但很镇定, 这能解释为他久经风浪, 也可以说是已有预料; 他安抚众人的语速稍快, 或许是他很有经验, 但也可能是他背过稿子.
确实非常牵强, 然而我依然认定他隐瞒了什么. 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在安抚众人时的语气强硬而不容置疑, 显示其意志坚定, 不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我选择静观其变.
郡警们很快来到了现场. 警长一马当先, 自称克来门斯 (Clemens). 他和迈尔斯进了殡仪馆的办公室谈话, 其他警察则逐一记录在场宾客的口供, 我也老实交代了我知道的事情. 此后, 副官便让我们先行回家, 没多久殡仪馆内就只剩下我和警察们.
我环视四周, 这家殡仪馆总共有两层, 不难看出一层用于殡葬办公, 二层则是迈尔斯一家的私人住处. 我在一层的几处随意走动, 几名警员把守着办公室和通向二楼与地下室的楼梯口. 我尝试与警员交涉, 但被强硬地拒绝通行. 而在一楼灵堂, 我没能在保护现场的前提下获得任何有用的线索. 思忖片刻, 我在警员的注视下离开了殡仪馆, 将我的车停在殡仪馆视线之外, 然后步行折返迈尔斯殡仪馆.
交谈
我绕着殡仪馆走了一圈, 并没有无声潜入的把握, 只好在远处找了个树林耐心等待. 大半个小时之后, 警车才陆续离开殡仪馆. 我径直走过去, 迎面撞上了迈尔斯夫妇二人.
迈尔斯先生与一个小时前别无二致, 迈尔斯太太我倒是第一次见. 她与迈尔斯先生颇有夫妻相, 只是表情更加慈祥和蔼. 我客气地跟两人打了招呼, 并请求了解更多的信息.
他婉拒了我: “我岁数大了, 被警长盘问了太久, 已经累得不行了. "
我以罗伯特家属的名义执意要求, 他松口答应我可以晚上过来.
在我极力交涉的时候, 迈尔斯夫妇二人突然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见到了本已被我抛之脑后的一个人, 轮椅上的孕妇.
她的表情不再像先前那样痴傻迷狂, 而是一种温和的平静. 她甚至抬起一只手, 示意我走过去.
认识到自己无法说服顽固的迈尔斯, 我便不再坚持, 颇有些好奇地走向轮椅上的孕妇, 想看看她会带我去什么地方.
“高-妮珂 (Goe-Niko). "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开口, 声音温柔, 让我几乎搞不清这是她的名字, 还是她的胎儿的名字.
“默尔索. “出于礼貌, 我自我介绍道. “看样子, 你的退行(Regression)并不总是那么严重. "
“退行?”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看得出那是一双没有受过知识污染的漂亮蓝眼睛.
我没有好为人师的脾气, 开门见山: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
她轻轻拍了拍轮椅: “我们边走边聊吧. "
于是我迈步向前, 一直走到公路上才发现她没跟上来.
我回头看向她, 她像小孩一样嘟着嘴: “推我! "
我便把她的轮椅推上了公路, 看看她有什么要说的.
高妮珂卖了个关子: “你把我送回家, 我就告诉你. "
问了方向和路程后, 我便答应下来. 此时是午后, 但天气凉爽, 走十几分钟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于是我推着轮椅在公路边慢慢走着, 一言不发. 大约沉寂了不到一分钟, 她便叫道:
“你这人, 真没意思! "
“嗯. " 我没有意见.
“我不喜欢你了! "
我顿了顿, 大约明白这精神失常的孕妇此前异样的举止了: 竟然是出于某种天真的喜爱吗?
“我有妻子了. 你还是回家抱着王子的玩偶吧. "
“我没有玩偶……”
我没接茬. 要是正常的小孩倒还好说, 这个孕妇浑身散发着麻烦的味道. 我不怕麻烦, 但也不会主动招惹麻烦, 尤其是和我的婚姻稳定有关的事情.
但高妮珂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能和我说说你的妻子吗? "
我有了开腔的欲望:
“喔. "
“我的妻子非常可爱, 笑容迷人, 性情开朗, 真诚友善, 城府深沉, 经天纬地, 胸怀大志, 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 吞吐天地之志. "
“哇……” 高妮珂想了想, 沮丧地说: “那我比不上了. "
“是的, 放弃吧, 没有人比得过她. " 我没有犹豫.
认清了这样的命运后, 她变得没精打采. 我反倒被勾起了对妻子的怀恋, 一时间浮想联翩. 说实在的, 这样的我真的配得上她吗?
于是鬼使神差地, 我问高妮珂: “我有什么好的? 你还是不要惦记了. "
在轮椅后面, 我看不到她的脸, 只有午后的阳光撒在她的金发上, 就像一片整齐的麦田. 又是一个金发女人. 我心想, 波士顿并不盛产金发, 上个小偷似乎是染的金发, 但这个却是货真价实的了.
高妮珂的声音从轮椅前面传来: “你好看. "
我升起些高兴的心情, 很少有人这样夸我. 但这高兴很快就消散了: 我自知自己相貌平平, 小孩子的评价做不得真. 我原本还期待着有什么常人无法发现的魅力呢.
我们两人都不大有兴致, 一时无言, 很快修道院的样子就出现在一片树林后. 我止了步, 高妮珂没有再卖关子: “我一周前在旧弥尔坟场看到了罗伯特, 他在那里到处走来走去, 就好像在给自己挑坟头一样. "
我挑了挑眉, 这可不像是仅仅给他亡父上坟. 如果是这样的话, 事情就不仅仅是盗尸这么简单了. 不过高妮珂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这个证词只能作一点参考.
不论如何, 也算是不虚此行. 我向她道了谢, 便继续送她回去.
将高妮珂送回修道院并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那些老修女们似乎很关心她的安全, 还责备她私自出远门. 说来也是, 她这样的智力, 出门是需要监护人的.
跟老修女们道别后, 我就原路返回, 找到自己的车.
当我一脚油门驶向泰勒阿姨家时, 公路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修女打扮的女人. 我看着她面熟, 就将车停了下来打个招呼, 没想到她似乎正是冲着我来的.
等到她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穿的并非是我刚刚见到的修女服, 而是更加简单的灰色长袍, 戴着白色的头巾; 其人也是一个丑不拉几的小姑娘, 我猜她甚至不到 10 岁.
“我是来专程感谢您的, 默尔索先生. 我叫琪露诺, 是晨光修道院的见习修女.” 她认真地说, “高妮珂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今天突然消失了, 我们找了好一会儿. 她笨笨的, 没有人照顾是会出事的. "
“哦? 真的会出事吗? " 高妮珂给我的印象与其说是蠢笨不如说是异常天真, 我还真不觉得她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除非是被人拐跑了.
“是啊, 上一次她消失的时候, 就把自己搞的浑身是伤, 轮椅的一个轮子也丢掉了. "
我眼睛一眯: “这可不像是笨蛋能做成的事情, 我怎么感觉她是被人欺负了呢? "
琪露诺皱着眉说: “可是我们问了她, 她说她也不知道. 我们修道院的大家都很和善, 对她也很好的. "
“呵呵, 是吗. “我倒也不是善心大发, 只是顺口一提而已.
“啊, 对了. " 琪露诺突然想起来什么, 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给我: “这是我为您向院长求来的一件祝圣物品, 希望它能护佑你平安. "
我接过去, 看到是一件普通的金属十字架吊坠. 我随意道了谢, 将它挂在了车里.
“要我载你一程吗? "
“不用了, 默尔索先生. "
“哦. 那我走了. "
“诶? "
我踩下油门, 就此离去.
泰勒家
泰勒大宅离殡仪馆不过 15 分钟车程, 是一幢二层的别墅. 我看着这间精致的漂亮房子, 心想此后这里再也不是一个家了, 一时间有些同情泰勒阿姨. 希望她在 托马斯-泰勒 家里能得到照顾吧.
有了高妮珂的提示, 我直奔二楼, 找到了罗伯特的睡房, 但房门紧锁, 泰勒阿姨只给了我大门的钥匙. 我没有犹豫, 掏出了一根铁丝.
经过一番尝试, 我顺利打开房门, 不知不觉间额头冒汗. 进入房间, 一切都看似正常, 有一张床, 梳妆台, 书桌, 椅子, 安乐椅, 衣柜, 书架, 台灯.
我首先在书桌附近寻找类似日记的东西, 发现了两本笔记, 两本书脊上有图书馆标记的书, 以及一本 19 世纪风格的硬皮书, 还有一张罗伯特与泰勒阿姨的照片. 这张照片显然拍摄于他的高中毕业典礼, 照片中的他样貌英俊, 棕发蓝眼, 笑容迷人. 左眼旁有一个胎记.
那两个笔记本中没有内容, 大部分内页都被撕掉了. 我心想: 如果罗伯特的死亡甚至尸体失窃都是他早有预见的话, 那他或许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别人发现他死前心情的愿望. 不然他大可以将这两个笔记一起烧掉, 而不是撕掉内页留在这里徒惹疑心.
当然, 如果不是高妮珂的提示, 我大概也不会朝这个方向猜测.
我接着翻阅那三本书. 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分别叫<新英格兰民族传说背后的真相>和<马萨诸塞州的坟场>,那本有年头的硬皮书叫<食尸之人>.
这三本书都分量不小, 我没空逐一细阅, 只简单翻了翻确认没有什么书签或笔记. 不过我倒是对那本<食尸之人>有格外的兴趣, 打算之后带回家好好看看.
我对书桌附近又进行了一番搜索, 没有找到暗格之类的设置. 不过我注意到垃圾桶里有烧焦的痕迹和灰烬.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点没有烧毁的纸片, 由于污损, 能看清字迹的只有一些笔记本的焦污纸碎, 以及一大片出生证明的碎片.
笔记本的碎片: {阿尔}, {变大而且}, {斯是一个}, {弥尔}, {总是已经}, {最古老的}, {很早就出现在}, {他们是}, {威金斯的}, {可怕真相}
文件的碎片: {健康及福利部-麻省健康局} {出生证明书} {姓名: 罗伯特-米歇尔-泰勒} {出生日期: 12月 5 日, 1978} {医院名: 圣十字医院}
我找了个袋子, 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放在身上. 从笔记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却和我过去的一些见闻有些相似, 这让我对这次事件有了个人的额外兴趣.
我一向知道银色暮光小屋中有一些人在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是说, 比我的行为更加见不得人的那种. 出于对自身安全和他人隐私的尊重, 我没有打听我的货物会被用于何处, 但时间久了难免对他们那些人的作风和习惯产生熟悉.
这笔记中的只言片语就让我产生了类似的熟悉感觉.
收回心思, 我开始纳闷罗伯特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出生记录. 一时间找不到头绪, 只好之后再研究.
接下来, 我开始调查罗伯特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平装的小说, 但最上面的一层放有一整排老旧的硬皮书, 那本<食尸之人>显然和他们是一个类型. 虽然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但今天的种种已让我感到疲倦, 便将他们统统捆扎起来, 准备带回车上.
在罗伯特的房间, 我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在这间宅子的其他房间也一无所获. 不过我也十分满足, 带着轻松的心情开车离去, 对路边的行人也毫不在意.
我在附近找了家餐馆吃饭, 顺便用手机上网查了查罗伯特的出生证明. 看到要求提前两周预约只好作罢. 我给泰勒阿姨打了个电话, 她答应我过两天去档案库帮我调出罗伯特的出生证明.
重返
天色不早, 是时候去殡仪馆履约了. 我驾车返回迈尔斯殡仪馆, 却在停车处看到了一辆警车, 克来门斯警长正要上车.
警长十分年轻, 大约 30 出头, 样貌和善, 有着电视屏幕上常见到的那种亲切的笑容.
我向警长问好, 表明来意.
“罗伯特-泰勒的尸体失踪是相当严重的案子, 我可不能告诉你所有的细节. " 警长严肃道.
我看了一眼警长, 在他的裤脚边上看到了一道新留下的锈色污迹. 几乎在一瞬间, 我意识到, 那是新鲜的干涸血迹.
一道闪光在我脑海炸开, 寒意蔓延脊背. 我即刻打消了与警长详谈的念头, 郑重表示自己不会插手警方事务. 警长看起来很高兴, 并叮嘱我不要急于打扰迈尔斯, 说这位老人因为此案心力交瘁. 我连忙称是, 表示自己会一周后再来拜访. 警长看起来更高兴了.
和警长的车子一同驶离殡仪馆, 我们在一个分岔路口分别. 我驱车前往城里, 找到了一家武器店.
“我需要一件防刺背心, 凯夫拉大衣, 一根拐杖, 一台手电. "
我几乎把泰勒阿姨许诺给我的报酬提前花了个精光.
是夜, 我在夜幕掩护下徒步来到了迈尔斯殡仪馆外.
殡仪馆内没开灯, 迈尔斯夫妇可能已经入睡. 这正好方便我潜入. 顺利撬开门锁, 我进入了殡仪馆. 一片黑暗中, 我打开了我的手电筒, 调到了较暗的亮度.
一楼如我白天所见到的那样,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稍作思考, 选择先去地下室. 一般来说, 殡仪馆的地下室会被用来接收以及冷冻保存等候作防腐处理的尸体. 如果尸体被盗窃, 这里是可能出问题的一环.
地下室中央摆放着一张不锈钢长桌, 这是用来处理尸体的. 罗伯特的尸体应当就曾经在这里被放血, 用大型针头抽出腔液, 注入福尔马林. 我围绕着桌子走动, 一切痕迹都很正常, 仿佛能看到迈尔斯在这里工作的样子.
我还找到了焚化炉与使用记录, 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
在档案室, 我注意到这个房间比起两侧的焚化炉和化妆室要来的深.
对柜子的死角作进一步的检查, 我发现后墙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 轻轻按压, 传来了咔嚓的声音, 同时档案柜也发出轻微的震动. 我试着推了推档案柜, 发现它其实装嵌在滚珠轴承上, 可以轻松推开.
柜子后露出了一条矮拱道, 通往一间密室.
我举起相机, 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密室
我的笑容很快便凝固, 并转换成一种惊奇甚至骇然.
走进拱道, 暴露在手电筒光圈中的是堪称可怕的场景. 地上全是人类的遗骸, 其惨状是连我这个资深殡葬师都闻所未闻的……被咬开的头骨, 断掉的骨头, 吸出来的骨髓, 糊状的腐肉碎末. 墙上到处是溅上的血迹, 用血画上的奇怪符号, 有几处地方被可疑的薄皮革材质的东西盖住. 天花板上垂着多根肉钩, 上面挂着好几具正在发酵腐败的尸体.
我皱着眉头惊疑不定, 但总算沉住了气. 我曾经经常怀疑自己的货物最终会有什么结局, 而眼前的这一切算是印证了其中一种可能. 只是真的见到实况还是令我感到大开眼界, 一口气拍了好多张照片, 打算回家和妻子分享.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祭坛, 看起来是由多块墓碑堆成的. 祭坛上摆着一册包着人皮的大书(这手感我很熟悉). 书中是英文写的手稿, 书名似乎叫<食尸教典仪>. 我愉快地将其收入怀中.
我能看出, 这噩梦般的房间曾经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可能通向某个比这间房间还要深的地下. 然而如今它已经塌方, 被土石彻底堵死. 我检查了一番, 似乎没有办法继续深入了.
是否还要去二楼一探呢? 我已经确信这位迈尔斯先生与我乃是真正的同行, 甚至比我还要恶劣许多. 我在银色暮光小屋做生意, 经手过无数货物, 一块腐肉是人是兽我光是闻气味就能知道. 即便如此,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恶臭的房间, 而创造这个房间的迈尔斯先生毫无疑问是个邪恶而危险的人.
我看了看手中的相机, 心中有了定策: 就这样离开吧, 然后找个地方报警. 我只是来找罗伯特的, 虽然我检查了一圈, 没在这里看到一张像是罗伯特的脸, 但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 罗伯特大概已经被迈尔斯先生或者其他什么人吃掉了.
可能只是他的脸部皮肤比较鲜嫩吧. 已经到了这一步, 我无意深究他的尸体最后去了哪里.
“说到底, 尸体终究是尸体, 和活人是不一样的. "
然而, 当我返回一楼时, 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不仅让我深陷危机, 还掀翻了我刚刚的这个想法.
接触
沿着拱道回到地面, 我将手电关闭, 以防惊扰迈尔斯夫妇. 穿过灵堂, 就在我准备上楼时, 一声蝙蝠叫声一般的轻笑在我身后响起, 我顿时毛骨悚然.
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人影正站在破碎的窗边. 久违的恐惧感觉爬满全身, 一个事实如旋风般占据了我的大脑, 使我四肢僵硬, 汗流浃背:
尸体在行走.
当我回过神来时, 我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他的皮肤灰白而布满霉斑, 一边眼眶空洞凹陷, 另一边则嵌着一颗灰白色的浑浊眼球. 他的两颊已经腐烂, 露出枯黄的牙齿, 从中散发的腐臭味道开始在屋内弥漫. 那个人影摸样的生物毫无疑问曾经以人类的身份存活, 如今却不怀好意地用仅剩的一颗眼球注视着我.
“呃啊……“我口干舌燥, 心脏剧烈跳动, 喘不过气来, 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声. 眼前所见超出了我的心理准备, 背上的汗冷的使我发颤.
但我勉强用最后仅剩的理智重新掌控了身体, 握紧了我的拐棍, 终于说得出来话来:
“你……是罗伯特吗? "
对面的尸体再次发出笑声, 只是这次的声音要更加浑浊, 像是破烂的风箱.
“罗伯特?…… 呼…… 嘿嘿嘿……”
尸体在说话.
那绝非什么垂死或者佯死的人类. 我无比确认这个事实. 这具尸体和我平日服务的客户相近, 甚至死得更加彻底. 几颗钉子如装饰一般从他的头骨穿了过去, 一道撕裂的伤口从它颈间划到胸口, 露出肋骨和内部的灰白肌肉. 然而仔细望过去, 与我经受的货物不同的是, 它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橡胶质的光泽, 双足形似蹄子, 却与任何已知的动物不同; 它的双手也与人类不同, 不仅有尖长锐利的爪子, 还生出一层深色的鳞片.
这些非人的恐怖特征反而安慰了我. 这说明他们并非死者苏生, 仅仅是另一种生物罢了.
在我逐渐恢复平静的视线中, 那死尸一般的生物扭过头去, 用犬科动物呜咽一样的声音向窗外说道: “看来今天迈尔斯还没有准备好. " 随后,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它也深深看了我一眼, 从窗户翻了出去.
“呼哈……呼哈……“我大口喘着气, 将腐臭的空气统统吸入肺中, 我早已习惯的死亡气息如今有了更加神秘的生命的意味,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个房间内变得暧昧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我才使唤得动双腿. 我穿的两层防护, 防刺背心和凯夫拉大衣, 如今显得异常沉重. 好在有拐杖支撑, 我勉强迈出了步子. 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那些生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平静下来, 时间大概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多钟. 受到如此惊吓, 我倒是毫无困意. 那生物最后似乎和窗外有交流, 来的恐怕不止一只, 如今我安然无恙, 实在让我感到侥幸.
“迈尔斯还没有准备好……” 我重复着那只生物最后的语言. 它们是迈尔斯邀请来的? 我立马想到了迈尔斯在地下的血腥洞穴, 以及我怀中的<食尸教典仪>. 如果所料不错, 那个密室并非是迈尔斯自己独享, 而是给这些非人的存在准备的.
一时间, 警长裤腿的新鲜血迹, 地下室的血肉狼藉, 迈尔斯的阴沉表情, 泰勒阿姨的哭诉哀求, 纷纷在我脑海中飞扬盘旋, 组合排列成混沌的谜团与星云. 从这混沌的谜团与星云中次第浮现出的是前女友的似笑非笑, 瓦尔哈拉的觥筹交错, 轮椅, 小偷, 修女, 还有表弟高中毕业时拍摄的照片, 那令我羡慕的爽朗笑容. 最后, 一切的画面都定格在我妻子的双眼, 那双睿智的黑色眼睛, 足以洞察这世上一切的人心和秘密, 也毫不遮掩地燃烧着深沉灼热的爱.
我感到自己站在一条摇摇欲坠的桥上, 一头是我的家, 另一头则是一片无光的夜.
而我, 我在这所有的念头与阴影中踌躇了片刻, 便改变了原先离开的主意, 决定上二楼, 决定投身那片黑夜, 只因一种欲望在如此驱使我. 这种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以至于到了快乐的地步, 我为此不能自拔.
那种感觉名为"好奇”.
二楼
二楼有一间浴室, 厨房, 起居室, 餐厅, 办公室, 以及一间卧室. 我简单确认了浴室浴缸, 厨房冰箱和餐厅没有特别的痕迹后, 便直奔卧室.
当我来到卧室门口时, 我发现卧室的门居然没关. 借着窗外的月光, 我看到迈尔斯先生正躺在床上, 而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
我连忙走上前去查看, 不忘保持警惕. 当我刚刚看清迈尔斯身上华丽的睡袍时, 身后传来衣柜打开的声音, 转身便看到迈尔斯太太从衣柜中窜出, 手中握着一把表面洁白的匕首朝我袭来.
我已是疲惫不堪, 没有完全避开, 而是借着身上的防刺背心抵挡下她的攻击. 我还没作什么反应, 她叫道:
“离他远一点! 你们不属于这里! 他才是要被吃掉的人! "
我立马想到了刚刚离开的怪物们, 顿时感到前因后果比我想象的更加有趣丰富. 既然没有受伤, 我没打算与这个将近六十岁的疯老太婆较量, 举起拐杖的同时向后撤退: “没问题, 我会离开. 但是你要告诉我罗伯特的尸体在哪里. "
她原本慈祥的脸如今十分狰狞. 然而也许是我的动作很有诚意, 也许是她足够疯, 她在我承诺"不争夺被吃掉的机会"后, 终于松了口:
“他在旧弥尔坟场的威金斯(Wilkins)家族的陵墓. "
看来高妮珂的线索正是与此有关. 我没想到任何与威金斯这个名字有关的情报, 见这里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就缓缓退开, 一边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一边轻轻虚掩上卧室的门. 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 我猛地举起相机, 一道白光闪过, 她举着匕首的画面和床上的迈尔斯统统被我拍了下来. 还没等她狂怒着冲出来, 我把门砸上, 飞奔着冲出殡仪馆, 驾车离开了此地.
坟场
我坐在心爱的车子里, 看着公路上的标记有节奏地在车灯前闪烁, 消失在车底, 然后被抛至身后. 灯光外是月光照耀的土地和银蓝色的天空, 色调仿佛一片近海, 沿岸的树林伸出珊瑚的枝, 鸟在叶的沙中栖息. 我没有开车载电台, 一切寂静如长眠, 一如既往.
但我的心正怦怦直跳. 我不常遭遇这样的冲突, 接触非人之怪物更是首次. 我瞥了一眼放在副驾驶上的<食尸教典仪>和在泰勒阿姨家搜刮的几本罗伯特的大书, 知道自己已经踏入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夜幕后, 那充满隐喻与暗示, 缺乏言语和历史的一面. 在这一面夜色中, 迈尔斯被刺穿胸膛, 罗伯特身形消隐, 那些怪物蛰伏繁衍, 而迈尔斯太太也是在这样的夜色中露出疯狂的笑容的. 但我知道, 尽管已经一夜未眠, 我神志清醒, 甚至感到从某片懵懂的雾中初次醒来, 呼吸畅快, 眼前明亮.
或许方才还有冲动的感觉, 但此刻我逐渐明白我即将面对什么. 迈尔斯夫妇显然是所谓食尸教的一员, 他们崇拜并服务那些状若尸体的怪物, 并以人类的尸体牺牲献祭. 这些怪物就世代居住在旧弥尔坟场的威金斯陵墓的地下, 此外, 克来门斯警长大概也参与其中, 他与迈尔斯交谈的一个小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甚至可能就是他亲手杀死了迈尔斯, 而迈尔斯夫妇也是知情并自愿的, 因为"他才是要被吃掉的人”. 那么, 我还要当心警长栽赃陷害于我或其他人, 这也是我带上相机的原因.
而此时此刻, 我直奔旧弥尔墓地也并非莽撞之举. 方才那些怪物的语言和动作证明他们是可以沟通的智慧生物, 尽管我们疑似位于食物链的两端, 但应当不会贸然开战. 此外, 罗伯特此时是生是死, 我也有大约的判断……
地方到了. 我下车走入坟场, 点亮了手电.
阴云蔽月, 夜风刺骨, 寒鸦凄声. 穿过一座座墓碑, 我搜寻着属于威金斯们的地方. 这并不困难, 因为所谓陵墓, 应当是较为显眼的庙宇一样的建筑.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实际面对他们的时间要比我预想的早上一些. 在威金斯陵墓, 这个小型庙宇样式的建筑前. 我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三个人影站着,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我. 当我靠近照亮它们, 它们对我的灯光发出犬科动物一样的不满叫声, 我看清果然是此前遇到的那种怪物, 眼球浑浊, 双爪锐利, 都穿着肮脏的裤子和上衣.
见到我, 它们既不紧张, 也不兴奋. 其中一个走出来, 我在它的左眼下看到了一个胎记.
“是你……罗伯特. “对于这一幕, 我虽有隐约的猜测, 但始终不敢相信. 而我下一秒就得到了它的肯定:
“亚历山大, 好久不见. "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它的脸, 甚至想凑近了确认. 那张灰白胶质的脸确实与我记忆中的罗伯特有两分相似, 与此前见到的照片相对应更是令人产生熟悉的感觉.
“罗伯特……你还好吗? "
曾经名为罗伯特的怪物用充满喉音气声的破碎英文说道:
“我很好, 暂时没有收到伤害.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厉害, 也不知道你这么在乎珍妮弗, 竟然能够为了她找到这里. 我可是计划永远消失在人类的世界. "
我没强调自己不是为了珍妮弗, 也没有纠正它对"母亲"的称呼. 听到了它的声音之后, 我几乎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开始关心自己更感兴趣的问题:
“你是如何变成这样子的? "
“不是变成, 而是我从来都是. " 它解释道, “大约两个月前, 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托马斯检查了之后, 带我回归了我真正的家. 他告诉我, 是他将我和珍妮弗的孩子进行了替换. "
“你感觉好吗? "
“非常好. " 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我, 我与它对视, 感到它的心情正如我此刻一般畅快. 只是不知我脸上的笑容是否与他一样.
“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我诚恳地说.
“你从来都是个怪人. " 罗伯特似乎没有领情.
“别这样说, 我已经很努力了. " 我回应他, 然后问:
“那你们的食物是什么呢? 你们会袭击人类吗? "
“不, 我们不会做任何坏事, 我们吃掉的人都是自愿领死的教徒或者迈尔斯带来的尸体. 所以我们没必要干上一仗. " 罗伯特说.
“可是迈尔斯现在死了. “我说, “那谁来给你们提供额外的食物呢? "
“会有人代替他的. " 罗伯特随口答道, 然后一愣: “你这家伙……该不会想代替他给我们献祭吧?! "
看着它吃惊的样子,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不, 我这边并不缺客人. "
罗伯特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打量着我, 而它身后的另一个怪物则冷笑道:
“被我们吃掉是迈尔斯的荣耀, 他被选中成为罗伯特葬礼的祭品, 罗伯特有责任让他们夫妇一同变成不朽.”
不难看出, 变成不朽不是指成为它们这样的怪物, 而是被消化成为它们肉体的一部分.
“不要告诉珍妮弗发生了什么. “罗伯特说, “那会伤了她的心. "
“那就说你被迈尔斯火化了? 然后迈尔斯夫妇畏罪自杀? “我这样提议, 然后补充道:
“还有……我这次调查可能会留下什么违法的把柄, 也请你联系克来门斯警长不要找我的麻烦. 我一向遵纪守法. "
“你竟然连这也知道了? 好, 只要你守口如瓶, 我会吩咐他不要惹是生非的. "
我们又攀谈了一会儿, 罗伯特的生活经历让我大开眼界. 最后, 我们道别, 我还说我会偶尔来拜访, 被它坚定地拒绝了.
结局
我回到我的车上, 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 在街角小店用了餐, 才去了托马斯-泰勒家里找泰勒阿姨, 告诉她我的调查结果. 泰勒阿姨哭的很伤心, 甚至痛骂我不负责任地编造调查结果, 好在托马斯-泰勒很贴心地帮我说话, 她这才接受现状, 让我拿钱走人. 说起来, 托马斯-泰勒竟然也是食尸教的一员, 这起初让我意外, 转念一想才明白, 正是因为如此, 泰勒阿姨的孩子才会被换掉.
我还找机会顺便问了一下托马斯-泰勒 被换掉的孩子去了哪里, 他只说没有被吃掉, 但他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临走前, 我还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由我来给泰勒阿姨养老, 毕竟泰勒阿姨的遗产也颇为可观. 不过转念一想, 我并不缺钱, 也不缺一个老人, 于是作罢, 只出于某种社会义务, 告诉泰勒阿姨她总可以向我求助. 或许我以后也会在拜访罗伯特的时候顺带看望她, 这就谁也说不准了.
“你为什么会做到这种份上呢? " 临走前, 托马斯又问了我一个与罗伯特相似的问题. 我看他似乎依然是一个人类, 于是认真地回答他:
“我一向乐于助人. "
托马斯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但我是实话实说. 尽管有种种考量, 但归根到底, 只要有人需要我, 我总会出手帮助的. 这是我迄今为止, 坚信自己是一个正常人类的重要原因. 只是认识罗伯特以后, 我偶尔会想, 如果罗伯特或者随便一个什么怪物向我求助, 我会出手吗? 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困扰我, 我立马就能说答案是肯定的.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让我烦恼: 既然我同样不吝于帮助非人之物, 那这是否说明我不能以此为由论证自己的人类人格? 好在我不是一个较真的人, 更何况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也并不重要, 我很快就不再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