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高楼的缝隙照入棕榈湾的一处贫民窟, 一个南美裔男孩儿正蹲在街角发呆. 他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先有了“小火鸡”的绰号, 还是这条街先被叫做“土耳其街”.
作家就是这样的, 要关心名字, 关心身边的街道, 关心鸡和蛋的关系. 小火鸡心想. 这就是取材的意义. 他站在土耳其街的路灯下面打转, 看着狭窄的水泥路围着路灯柱子开始像年久失修的风扇叶片一样回旋. 小时候他被父亲赶上人字梯擦拭风扇叶片的时候, 那叶片就是这样在他手里缓慢转动的. 一手肮脏潮湿的抹布, 用他被撕烂的童衣制成; 一手捏着叶片, 忠实地将自己脚下的颤动传递到风扇的轴承. 将抹布从叶片的一头推到另一头, 积灰便像潮信一般翻卷堆积, 在道路的尽头拍成飞扬的碎末, 引来父亲的怒吼声.
“他妈的倒霉玩意儿! ”
是我转晕了吗? 他看到叶片那头走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正如他父亲那般叫着. 他左脚停下, 世界便卡了带似的重复从左到右再从左到右的行程, 等右脚晃了一圈, 那男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在飘移的世界里, 小火鸡辨认出这个男人, 正是土耳其街有名的“列宾”. 这个高个子今天也是往常一样的打扮, 上身套着比小火鸡的抹布还黑的破烂皮衣, 露出精瘦的胸口; 下身穿着墨绿色的工装裤, 这是去年他从小火鸡这里抢来的.
列宾一手伸向小火鸡, 把他吓得动也不敢动. 小火鸡的头发被他揪起来, 列宾的脸便在小火鸡面前放大了. 小火鸡痛苦地伸着脖子, 却没有闭上眼睛, 甚至忘了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真奇怪, 他想, 以作家的眼光看, 那张脸竟然并不十分凶神恶煞. 眉毛和两眼一样狭长, 乍一看竟然像四根眉毛挂在鼻子上. 真奇怪, 怎么就没人给列宾起名叫四眉呢?
但小火鸡很快就知道他做错了. 那四条眉毛一齐扬起, 下面的嘴巴就张开了:
“还敢看我? 长了狗胆! ”
列宾的拳头接着就砸在了小火鸡的脸上, 然后一手将他推倒在地上. 小火鸡紧闭着眼睛, 连连道歉, 却没等到下一个拳头. 等他睁眼, 列宾正斜着眼瞧他, 嘴角冷笑不已.
“听说, 最近有个娘们儿住进了你家? ”
小火鸡先是下意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听完列宾的话便露出骇然的神色.
“没有这事……!” 小火鸡矢口否认.
列宾冷笑一声, 从那破烂皮衣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正要开口, 小火鸡叫了一声:
”我的稿子! “
列宾没听明白, 给了他一巴掌, 然后自顾自说道:
”别当我不识字! 里面明明白白写着, 上星期你家里面闯进了一个漂亮女人, 胸大腰细, 你晚上还偷偷看着她睡觉, 自己玩裤裆! “
小火鸡脸涨得通红, 却不敢顶撞他, 只嗫嚅道:
”那, 那是我写的小说……“
”就你? 也写小说? “ 列宾被逗笑了, “一个傻子! 一个官方认证的傻子! 爹妈都不要的傻子! ”
小火鸡羞愧地把头低下去. 他不能反驳, 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医生签了名的. 这签字发生在小火鸡记事之后, 那时候土耳其街已经叫土耳其街, 小火鸡已经叫小火鸡了; 但医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父亲, 在小火鸡记事之前, 他就已经是一个傻子了.
见小火鸡不吱声, 列宾也觉得扫兴, 好像他刚刚讲了多么风趣的笑话却无人能欣赏似的. 他从那本子上随手抓起几页, 拍在小火鸡脸上:
“少废话, 带我过去! ”
小火鸡这会儿眼睛也红了. 他慌张地按住脸上飘落的纸张, 小心地叠在胸前, 连头也不敢抬, 就要答应下来.
但当他低头看到第一页上的头一行字, 小火鸡那颗官方认证的痴呆脑子突然闪出了一道灵光. 这灵光对小火鸡来说是如此不可思议, 恐怕上帝的指引也不过如此了! 他猛地举起那一页, 指给列宾看:
“你看, 这里写那天早上在下雨……上周, 土耳其街可没有下过雨! ”
但他没有料到, 列宾沉默片刻后, 四条眉毛抖了起来.
“狗日的东西, 原来编故事耍我! ”
列宾方才没到的拳头这下结结实实落在小火鸡的身上, 脸上, 像那页黄纸上写的雨点一般. 小火鸡痛的几乎要昏过去, 土耳其街的路灯和水泥道路开始旋转, 橘黄的光在不计其数的闪动的金色星点中缓缓升起, 离他而去, 升入天空. 恍惚之间, 傍晚微凉的空气从他的腿上蔓延开, 他这才睁开眼睛. 在一片暗沉的暮色中, 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而在远处街角传来列宾挑逗的一声 “小妞! ”, 一个小小的人影便从角落跑开. 这景象让小火鸡胸中涌出一股基于同情的哀伤.
但这股哀伤很快就被羞愤而替代, 不是为这番拳脚, 而是为他上个月才从老板那里换来的短裤––方才他穿的那条––不知所踪. 小火鸡的眼睛鼻子因为羞愤而挤在一起, 牙齿打着颤, 想要模仿列宾骂上一两句, 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骂. 他明明是个作家, 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骂人, 可见他真的是个傻子. 于是到最后, 小火鸡竟然只能骂上自己一句傻子. 傻子小火鸡一手拽着T恤的下摆, 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 转身躲进了阴影覆盖的小巷中.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远处的高楼之间, 小火鸡在陋巷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家, 一个破旧公寓的下沉式地下室. 他看到那巴掌大的窗口中透出的光芒, 终于开始哭泣, 那是他最后也没在路灯下流出来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 小火鸡用身上仅剩的布料用力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却不知衣服上的尘土染花了整张脸. 然后, 他把T恤脱下, 把双脚从下摆伸进去, 从袖口伸出来, 这样, 他便有了一条需要始终用手提着的新裤子.
他脸上不知何时有了笑容. 他想, 不得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竟然变得聪明了! 赶走列宾也好, 变出裤子也罢, 这可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聪明! 这聪明是怎么来的? 小火鸡有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他的小说. 他现在是个作家了! 作家可都是聪明人!
他从地下入口角落的缝隙里扣出来一枚钥匙, 打开了家门. 里面就站着他的第二个答案: 那个在小说里胸大腰细的女人正坐在地下室中央的矮桌旁, 披着脏兮兮的黑发, 套着灰扑扑的T恤, 低头读着他的作品. 听到小火鸡回来, 她头也不抬, 开口念出了纸上的文字:
“你好, 前妻. 多丽丝一进房间, 汤姆就对他说道. ”
女人没抬头看他, 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纸页, 不客气地评价:
“这也能算是小说吗? ”
小火鸡合上了门, 小声回答:
“我已经改好了, 你看背面. ”
女人便翻页又读:
“嗨, 多丽丝. 汤姆说道, 声音听起来 –– 至少在他自己的耳朵听来 –– 还算自然, 但他右手的手指已悄悄探到左手上六个月前还戴着婚戒的地方. ”
女人捏着纸页, 小拇指不自然地抽动着翘起来.
“改的好烂. 我来教你. 你该这么写才有意思:
”你好, 前妻. 多丽丝一进房间, 汤姆就对她说道: 我记得法官把这个房子分给了我. ”
小火鸡眨了眨眼睛, 没有明白这句话, 也并没有觉得这比自己写的更好. 但女人说的总是对的, 因此他没有出声, 而是提着自己的新“裤子”, 一步一挪地朝女人移过去.
女人这时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满脸泥灰和赤裸的上身让她愣了一愣. 但这些没有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识别出了小火鸡稚嫩的脸上茫然的表情.
“……呵, 你这傻子, 哪懂什么叫幽默.”
小火鸡局促地站住, 低下了头.
女人抿了抿嘴唇, 又把手里的纸页翻了个面.
“唔……你的改写, 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个汤姆, 和你一样傻, 但也有办法来上一点幽默. 可以这么改 ––
“你好, 前妻. 多丽丝一进房间, 汤姆就对她说道: 我记得法官把这个房子分给了我.
“得了吧, 汤姆. 多丽丝说: 如果你能停下来像个窝囊哥一样摸你的无名指, 这话还有点说服力.
“怎么样? 小火鸡? 有没有为姐姐的才华倾倒?
小火鸡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隐约理解了女人口中吐出歌声一般的词句的含义, 那上帝启示一般的灵光再次让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列宾在他身上留下的痛楚烟消云散. 女人没有理会他, 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
“哦, 还能这么改……
“你好, 前妻. 多丽丝一进房间, 汤姆就对她说道: 我记得法官把这个房子分给了我.
“看来你这段时间没少约会啊. 多丽丝说. 你要是在离婚前就这么能说会道, 我们也不会分手.
”哼哼, 不错不错. 一个呆呆傻傻的汤姆, 在多丽丝离开他以后开了窍. 不过我会更喜欢 ––
“你好, 前妻. 多丽丝一进房间, 汤姆就对她说道: 我记得法官把这个房子分给了我.
”这句话准备了很久吧? 多丽丝问.
“前天想的. 汤姆老实回答.
“不仅塑造人物, 还呼应汤姆‘多丽丝一进房间就说’的动作, 不愧是我啊! 哼哼, 哼哼哼哼……哈哈哈! ”
小火鸡听得入神, 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这时候女人才扬起得意的头颅. 当她将目光从兴奋的创作灵感中暂时放回面前的小火鸡时, 她终于看到他下面那充满创意的裤子, 那一双玻璃一样的眸子一瞬间睁大, 迸发出奇异的神采. 她叫道:
“天呐, 你可真是个天才! ”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下身, 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声音挤满了小火鸡狭小的家. 当她的目光飘到小火鸡T恤圆领的孔洞时, 她又是一番前仰后合, 激起一串响亮的欢笑, 几乎直不起腰来.
“谁说你是傻子的? 再没有比你更天才的作家了! 这准会被写进故事里! ”
小火鸡起先隐约感到女人在嘲弄自己, 可他的脑子依然被女人巨大的赞美冲倒了. 他和女人一起笑起来, 满脸由衷的喜悦. 两人就这样在逼仄的地下室里一同大笑, 直到女人的笑声首先开始冷却.
“小火鸡, ” 女人头一次这样喊他.
“我看到你写的另一篇故事了, 你这么傻的人, 居然也会有性欲, 也会做手艺活吗? ”
小火鸡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锤子砸成了碎石, 僵在脸上尴尬不堪.
女人讥嘲地笑了一声, 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是, 这么傻的人, 竟然也要写小说……
“我还跟这样的傻子聊这些, 岂不是更傻了……”
小火鸡难以理解她言语的含义, 只模模糊糊觉得她要走了, 站起来想要挽留她, T恤却刷地落在地上, 一个男孩儿就赤裸裸地立在灯下.
女人却见怪不怪, 连眼皮子也不眨, 只是站起身, 将自己的长发束成马尾. 她的个头在这地下室里显得尤其高大, 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她弯腰从角落的窄床下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回头对小火鸡告别:
“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 一个星期, 我教你写作, 你给我收集这些工具和材料. 今天已经是时候了. ”
是时候了, 她想. 既然还没人追到这里, 那现在就是个离开棕榈湾的好时机. 老在贫民窟藏着, 也不是长久之计.
听到她的话, 小火鸡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再说任何挽留的话, 而是从床上捡起两件粉色的三点式内衣, 其上有蓝色的血迹飞溅.
女人哑然失笑, 头也不回地转身迈出地下室,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塞进了最后一句话:
“自己留着打飞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