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广播开始说英语,我仍旧不能完全听懂,擅自开始幻想电视里机组分发纸张写遗书的场景。
说到遗书,第一时间跳入我脑海的意象竟然是武穆遗书。这可真是个怪事,我可从来没读过金庸的作品。我对金庸的了解仅来自三处,影响从低到高分别是:香港教授与朋友的吹捧,小时候看的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电视剧,以及B站转发的知乎评论金庸作品诸角色。不过想到我从来没有读过其他遗书,以至于第二个相关意象居然是我同样没读过的林奕含,也就可以对此释然了。
我不读金庸的原因很简单:我对古典一些的中文大段文字缺乏兴趣,详细的动作与环境描写于我更是索然无味,一想到长篇累牍的环境描写,我就感到昏昏欲睡。一旦没有人的交互和情感的波动,我就会迅速脱离对情节和人物的代入和关怀。亭台楼阁,林海雪原,明眸皓齿,玉臂朱唇,凭借这些堪称cliche的简短文字来勾勒出人物的轮廓就已经是我贫乏的想象力能触及的极限了,超过八个字的描写在我眼中就是一片白噪音,只能偶尔为“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文字蓦然回首。
一切景语皆情语,金庸自然是懂的。只是我的分辨率不够,铺陈的动作会变成无意义的摩尔纹。
我希望我的口吻不会显得我在贬低金庸。实话说,我在过去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会为我匮乏的文学素养和廉价的网文审美感到羞愧。不过现在我倒不再这样想了,不是我破罐破摔地选择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路子,而是我再也没有时间去训练和处理这样的羞愧。至于我不再能和邓煜丘成桐一般文采斐然,也不是我现在关心的事情了。
顺带一提,前几天读了一篇论文的摘要,说大脑是为了“学习知识”而提高对美的注意力的。我深以为然。
窗外残云稀疏,暮色深沉,无星无月,映得圆窗有如一只宵色眼眸。我注视着它眼底那片平静的海面,它默读我胸中那颗无风的心。
然后它动了。一只环绕金光的触手从窗沿探入视野,让我的心为之一动,竟然涌起难言的情愫,或许是意料之外的欢欣,也可能是情理之中的寂寞。
这是我第一次俯瞰夜色中的香港一角。
我说不清那只“触手”会是什么。后来从地图上看,猜想是港珠澳大桥的香港连接路和人工岛。但在飞机上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我和香港之间微弱的联系。
这何止是我第一次俯瞰香港夜色,这还是我第一次审视我与香港之间的关系。我对这片土地毫无眷恋,我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可以经历,甚至我还有可能做的更好。我几乎没有徒步登山,几乎没有夜游海港,几乎没有读史议事,几乎没有访学观景。我甚至几乎没有吃过高档一点的茶餐厅,并且完全没有去过迪士尼,完全没有去过兰桂坊喝酒,完全没有去过演唱会。
每当有人笑话我白去一趟香港的时候,我就不免有些惭愧。毕竟以我的经历和成绩,我也不能以专心学业为理由辩解。我甚至连英语都烂到听不全机组广播。我只能以看金庸一般尊敬而无奈的心情看他们。
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与香港的缘分仅此而已。金庸死在这里,似乎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离开香港,似乎和香港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起颜女士跟我说,光是想到要靠近母校就让她感到焦虑,这种复杂深情对我来说堪称遥远的神秘。
但更奇妙的是,我与颜女士从未在香港见面,她却成为我对香港的记忆的一部分。
于是,忽如其来地,我在这夜色中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人。一些在形形色色的“没有”前加上了“几乎”的人,一些在繁华的香港向我伸出触手的人,一些在寂寞的心中增添一份欢欣的人。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登机前,身着白衣的中国海关没来由地唤起了我对香港海关的熟悉感。
我在那个时候想,我落地后要写点东西。
然而香港很快就提醒了我为何与它缘浅至此。我在香港机场晃悠了好大一圈都没能找到一张写作的桌子。这地方太大了,大到要走很远;但也太挤了,几乎每一张桌子都属于一家暗示我消费的店面。我不是没有钱,但我真的不饿也不渴,更不想在晚上喝咖啡。更何况,我也知道我身上异于常人的羞涩、胆怯和吝啬,在我不熟悉的场合消费会使我感到窘迫。这种鄙陋,恰如我对金庸对香港的疏离,常常使我自惭形秽。但今天我只是耐心地走着,惊讶地发现我不再为这种鄙陋心潮澎湃地想要压迫自己去哪里,只是简单地想起了在香港上一个被我眉头一皱护至身前点单的同伴。
我终于还是在走了老远路之后找到了窗边一排桌椅。明明一路上到处都坐着人,这排点着白灯如书桌一般的桌前却没坐着人,只是前面的沙发上坐满旅客。
虽然很想借此重抒我在消费主义花花世界的无助和寂寞,但说实话那一刻我仅仅感到众人皆醒我独醉的中二爽点被满足。
“这里哪像是个机场,跟小吃街似地……” 操天津口音的游客大声议论着,吵得我难以静心写作。
但是,我还是动笔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曾经和很多怒我不争的人站在一起,反而让我的孤独与日俱增。如今我四处漂泊,却终于感到归来。
还有,更重要地,那个我在飞机上想到写遗书时,比武穆遗书更早跃入我脑海的一句话:
我爱你,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