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做一个他的替身呢?
夏奇峰第一反应是回答没钱. 然而事实上, 与大卫生前梦想的哈斯生化仿生人不同, 想要用人工智能生成一个人类的替代品实在再简单不过. 早在上个世纪初就有“Skill”技术来使大语言模型模拟真人说话了, 只要有聊天软件和社交媒体的记录, 就能用一杯咖啡的价格和虚拟前任聊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个世纪过去, 不仅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 数据采集技术与社会共识也日新月异, 造一个数字克隆来陪伴自己或纪念亲人已经是平民廉价的娱乐手段了, 他们称之为“替身”. 别看芭芭拉对此抗拒至极, 不知多少草根明星是靠销售数字克隆声名鹊起, 他们的关怀和欢笑曾在无数个夜里抚慰形形色色的失意之人.
这在这个世道很平常. 许多人都会采取五花八门的手段来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和所思所想, 期待有朝一日可以给数据贩子卖出个好价格, 甚至在互联网平台成为下一个爆火的午夜陪伴. 再不济, 也可以幻想自己死后可以作为数字幽灵在赛博空间继续守护子女, 享受他们的爱. 这样的事情, 夏奇峰已经见过很多了.
夏奇峰虽然目前没有这种打算, 但也同样留了后手. 她的智能邮箱管家就是其中一个方案. 只要负担得起不算太贵的订阅费, 她就能取出自己的所有历史邮件和相关影像材料, 生成一个可以和自己一样收发邮件, 浏览新闻, 阅读鸡汤文学, 采购胸件的替身, 它甚至还可以继续写简历, 投简历, 给人做远程工作, 就像夏奇峰还活着. 不过, 即便她要在死后留下一个幽灵, 她也没考虑过直接这样交由公司代管. 想想就很恐怖, 生杀大权交予人手. 糟糕的是, 这也不由她.
是, 这也由不得她. 她的许多数据已经毫无悬念地被十几家公司捏在手里, 并且已经统统被拿来训练几十个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 只不过看在无利可图和法律约束的份上, 没让一万个不同名字的夏奇峰公之于众.
而现在, 大卫-琼斯的幽灵要不要重现于世, 也由不得他了.
不过, 就算真的要有这样一个幽灵, 也不会是夏奇峰的决策.
“为什么呢? ” 夏奇峰反问莱茵, “有什么意义呢? ”
是啊, 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一个活着的大卫-琼斯对夏奇峰有什么意义可言, 那为什么他们几乎老死不相往来将近十年? 这些年里, 大卫-琼斯是死是活对她有什么区别呢? 夏奇峰上次梦到大卫-琼斯用他那磁性沙哑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也已经是一年前的午夜了.
莱茵看着大卫-琼斯的身体, 喃喃自语: “所以他就这样死了, 没有人记得. ”
“不会就这样死掉的. 只要有他的数据, 任何人都可以在一分钟内召唤他的幽灵出现. 没准下星期我就喊他出来了, 又或者十年以后你一时兴起. ” 夏奇峰支颐, 淡淡回答.
她这会儿没来由地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不保存下来大卫-琼斯的数据, 放任他随时间流逝淹没于茫茫网络, 是不是大卫-琼斯才真的死了? 这样的话, 岂不是说, 夏奇峰才是杀掉大卫-琼斯的凶手? 夏奇峰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有些酸涩, 但很快就变作释然: 照这样说, 人人都是凶手, 包括刚刚为逝者感怀的莱茵. 不过, 这本来也轮不到夏奇峰担心, 毕竟不论是活着的夏奇峰还是死掉的大卫-琼斯, 他们的数据都早被公司们瓜分和复制得干干净净. 某种意义上, 这是他们的互联网使用税. 上个世纪人们说, 只有税和死亡是永恒的, 而今天, 连死神也要屈服于税收.
莱茵看不到夏奇峰出神的目光, 只是答道:
“可是我们没有完整的数据, 光凭公开数据和邮件之类的信息, 通常只能造出相似度不到70%的替身. 你有问他老婆是否订阅了数据采集服务吗? ”
“大概没有吧, 就算有, 估计也不会再花更多的钱了. ”夏奇峰说, “他们早几年前就感情不和了. ”
“我倒觉得他老婆会. ” 莱茵表示不赞同, “毕竟总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你看你这个前女友不也有些伤感, 更何况妻子呢? 横竖也没多少钱. 就当个宠物存在硬盘里, 平时不启用, 想喊他出来的时候就喊他出来, 很方便的. ”
夏奇峰默然不语, 心中已经赞成了莱茵的言论. 这么一来, 挂在那里的吊人已经连作为大卫-琼斯的价值也没有了. 见夏奇峰没了动静, 莱茵只觉得无趣, 将脸移开, 在死人房间里插着腰散步. 她那洁白而不合身的宽大外衣围绕着吊人, 宛若暗室中的一盏幽灵, 顶着两朵碧绿的磷火, 以彼岸花丛中的蜂舞欢迎冥界的未来同事. 幽灵悄无声息, 绕开百叶窗缝隙的光带, 经过与它等高的盆栽, 和吊人一同凝视着墙上的巨大风景画, 然后一闪身走进了那面风景画.
夏奇峰的目光追随着幽灵的影子, 最终停留在画幅下的那扇小门上, 失神许久, 直到韦恩先生把莱茵喊出来.
“警察到了. ”
这不是夏奇峰第一次与警察打交道, 过程乏善可陈. 领头的巡警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采集莱茵的录像后, 在走廊上给几人做完笔录便让经理以外的人离开现场.
等夏奇峰和韦恩父女走出一楼的电梯时天色已晚, 三人走出大楼, 站在街边, 望着天际火红的碎云. 莱茵抱着纸袋, 里面装着她的伊芙粉套装. 残阳余晖中, 韦恩先生点燃了香烟, 橙红的星子在暮色中长长地一亮, 然后轻轻地暗下去. 之前韦恩先生一直在和经理交谈, 夏奇峰没有什么机会观察他, 此时才注意到他的胡茬已经杂糅了些许灰白.
“你住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吧. 今天的事情很遗憾, 希望不会吓到你. ” 韦恩先生漫不经心地问她.
“不了. ” 夏奇峰直截了当地拒绝. “我在这里等人. ”
韦恩先生笑了笑, 拍拍莱茵肩膀: “走吧. ”
莱茵迟疑片刻, 拿出自己的手机朝夏奇峰走过来: “美女! 加个联系方式! ”
夏奇峰从胸件中拿出手机, 两台手机碰了碰, 屏幕上亮起来莱茵的头像, 一个粉红毛绒头, 顶着一对大眼珠子, 没莱茵好看. 她将手机收起, 摆了摆手: “把你的录像给我发一份. ”
目送一长一短两道影子走进停车场, 夏奇峰靠在门口的玻璃幕墙上, 抬头凝望着暮色中穿行的车流, 辨别其中每一辆车的牌子和价格. 在某个瞬间, 街道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一直向西延伸到视线尽头晦暗的铅云, 让她感觉自己正从幻梦中缓缓浮起, 不知云层上方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梦境.
过了约莫五分钟, 夏奇峰收到了莱茵传来的视频. 其中大部分内容她已经在警察采集证据时陪同观看过了, 于是她拨动手指, 快进到了视频的结尾.
一座巨大的风车浸没在夜色中. 帆船驶过港口, 海面延伸直至画幅边缘, 然后是白色的墙壁和门. 莱茵推门而入, 里面的房间面积不大, 中间摆着一张茶几, 围着几张沙发, 沙发后面是一张床, 床上摆着一些情趣用品. 镜头快速转开, 最后定格在墙角一道静止不动的人影上. 莱茵显然吓了一跳, 画面快速抖动, 然后便结束了.
夏奇峰暂停视频, 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目光游移不定.
不消片刻, 高跟鞋的声音从停车场那边传过来. 夏奇峰转过头看她, 长裙红似晚霞, 寂寞胜似暮色. 虽然感到陌生, 但夏奇峰还是不犹豫地轻声开口:
“芭芭拉. ”
红裙女人斜挎着肩包, 听到夏奇峰的声音, 止住了高跟鞋的声音. 她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看夏奇峰, 抹着口红的嘴唇不带感情似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便如一道鬼影般立在原地. 她的面容依旧如夏奇峰记忆中一般娇嫩白皙, 憔悴的神情却比往昔更令人心折. 夏奇峰不无怜惜地跟随她的背影走进大楼. 在等电梯的时候, 夏奇峰简单交代了这一天的经过, 并得知大卫-琼斯家里已经有警察在收集证据了.
“你觉得他会是自杀吗? ” 夏奇峰问她.
“我不知道. ” 芭芭拉谈论大卫-琼斯的语气陌生得像是在谈论二十年前的小学同学. 她抬头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从12到8, 再从8逐渐变小. 夏奇峰站在她身侧, 看不到她的眼睛, 只能看到她刚洗过的黑色长发像鸦羽一般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夏奇峰打量她的时候, 芭芭拉开口了:
“这个时候, 会是谁从8楼下来呢……”
夏奇峰如梦初醒, 猛然心头一跳, 脚步一错便将芭芭拉护至身后. 电梯门缓缓打开, 露出一头如瀑黑发, 如鸦羽, 如利刃, 照得夏奇峰两眼一凉, 寒意从尾椎直窜心头. 没等夏奇峰看清眼前人相貌, 一种危机感已经从她脑后如雷炸开, 就在下一秒, 那道人影骤然暴起, 一掌向夏奇峰劈来!
夏奇峰仓促间抬手硬接一掌, 左臂登时传来刺骨疼痛. 她推开身后的芭芭拉, 脚下连点, 便已退出数步, 一抬头便看到黑发飞扬, 一张苍白的面孔凝视着她, 竟与芭芭拉酷肖. 那玻璃般的眸子照得夏奇峰两眼一凉, 心中亮如明镜:
仿生人!
芭芭拉的仿生人似乎认定了夏奇峰是个阻碍, 没等夏奇峰站稳脚步便又是一拳朝夏奇峰头部挥来. 夏奇峰却并不慌张, 只是一摆头便让开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 甚至嘴角上扬, 露出胜券在握的神采. 一旁芭芭拉看到夏奇峰的表情, 眼神复杂. 不知为何, 她并没有退开很远, 反而只隔着一个足以看清两人面容的距离. 与此同时, 一楼保安也注意到了这边, 正举着防暴钢叉走来.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 当夏奇峰摆出架势时, 仿生人没有恋战, 拔腿便朝门外跑去.
夏奇峰轻啧一声, 也不追她, 从怀中掏出“刻洛克-21”, 双手举枪, 目光凌厉.
“砰! ”
仿生人应声倒在地上. 但当夏奇峰刚一抬步走向她, 她便以一个人类关节无法实现的动作翻身一跃而起, 身影消失在门口.
仿生人的要害不在胸口吗, 还是说威力不足以击穿? 夏奇峰怔了怔, 便迈步追出门口. 这仿生人的手脚虽然迅捷, 但并没什么贴身短打的功夫在身, 为此夏奇峰颇有些掉以轻心, 不料刚走出门口, 身侧一道劲风袭来, 一掌击飞了她手中的“格洛克-21”. 黑色的手枪在空中旋转落地, 发出清脆的声音. 原来仿生人躲在门口的视线盲区, 让夏奇峰吃了个猝不及防.
无暇捡枪, 仿生人的拳头已经逼近夏奇峰面门. 她侧身闪过, 趁仿生人新力未生之际, 原地跃起, 一脚飞踢, 正中仿生人胸口, 将其踹倒在地.
”软的,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胸件. “
这个念头在夏奇峰脑海中一闪而过, 并不耽误她步伐凌厉, 欺身至试图捡枪的仿生人身后. 感受到身后的危机, 仿生人放弃捡枪, 一个驴打滚躲开夏奇峰的戳脚, 顺势起身站稳下盘. 但夏奇峰早已蓄势待发, 抓住她的手臂便尝试将其按在地上. 然而仿生人不仅关节异于人类, 电机力量也非夏奇峰可比, 夏奇峰身形一晃, 不得不放开仿生人. 控制不成, 夏奇峰开始破坏她的身体结构, 拳, 掌, 肘, 踢, 攻势如狂风骤雨, 片刻便打得仿生人左支右绌, 无力还手, 仿生皮肤破裂, 流出蓝色的血液.
“不, 并非如此……”
夏奇峰方才兴奋的心却渐渐凉了下来. 从四肢传来的痛楚在提醒着她, 眼前的仿生人虽然披着柔软的仿生软体, 但内里却是实打实的金属结构, 夏奇峰每一招打在她身上都难以造成关键伤害, 打在软体薄弱的位置更是要忍受不小的疼痛. 这让她惯常与人争斗的技艺难以施展, 只能侧重破坏其平衡, 寻找一锤定音的机会.
“传感器应该是脆弱的吧? 还有关节……不, 只靠击打没有用, 得用绞技, 或者找机会捡枪, 但她一直在反抗, 她的力气太大了…… 保安怎么还不来啊? 难不成是觉得出门了就没他们事了?”
夏奇峰心思如电, 拳脚迅捷依旧, 一招一式如羚羊挂角, 浑然天成, 令马路上的许多司机都忍不住停下车子, 站在路边拍掌叫好, 引得后面的车子鸣笛不已. 但这是夏奇峰头一次与仿生人搏斗, 尽管已经用尽心思, 却终究百密一疏: 电光火石间, 夏奇峰捕捉到仿生人一个破绽, 下意识地挥出标指直戳其喉咙. 她立马意识到这是个错误, 正要收手, 却听到一个男人的磁性沙哑声音:
“奇峰. ”
夏奇峰心神巨震, 恍惚间失了手, 双指直直戳中发出那声音的喉咙, 金属颈椎传来的反作用力几乎将她的双指挤断. 刺骨剧痛传来, 夏奇峰还没回过神, 仿生人便又是抬掌挥来, 正中下巴, 夏奇峰两眼一黑, 瘫倒在地, 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