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警察的时候, 莱茵把她的摄影父亲带了上来, 然后就去隔壁房间更衣以免绒毛沾染尸体的味道. 在交谈中, 夏奇峰得知他姓韦恩.
也就是说, 莱茵-韦恩, 这就是莱茵的全名.
办公楼的空调死命吹着, 这大概是韦恩先生穿着冲锋衣的原因. 韦恩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经验, 虽然没有多说, 但他无意间暗示了自己的猜测: 警察大概会处理成自杀, 或者作为一桩悬案搁置下去.
夏奇峰不常跟条子打过交道, 对此事感到不可思议. 大卫-琼斯屁股上的鞭痕清楚地显示死者生前挨过鞭打, 难不成他还能自己抽完自己再上吊? 夏奇峰的常识告诉她, 单单把自己抽成那副样子都很难实现. 那会是个难以用力的姿势.
“这是可能的. " 韦恩先生说. 不过, 他不打算在莱茵面前谈论受虐癖生活的细节, 当莱茵从其他房间换完衣服出来, 韦恩先生就立马换了个话题, 和经理攀谈起来. 然而莱茵并没有他希望的那样值得保护. 在短暂的震惊和恐慌后, 这个样貌年轻甚至堪称幼态的小姑娘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工位搬来个椅子, 在走廊里和夏奇峰聊起天来. 她举止自若的样子仿佛未曾见过一墙之隔的尸体, 谈到有趣的事情时也毫无顾忌地欢笑, 眉间没有一丝阴霾, 令夏奇峰刮目相看.
于是夏奇峰打量着莱茵. 粉色毛绒服下的少女有着娇小的身躯, 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衣, 领口处露出白皙的锁骨. 窄肩下伸出两只水仙花茎般纤细的胳膊, 拳头张开便是朵白色的小花, 被粉色双马尾衬得分外亮眼. 这身衣服并不贴身, 下摆几乎及膝, 只在行走时露出下身的牛仔短裤, 同时显出并不过分苗条的腰部曲线. 看似平平无奇, 但夏奇峰一眼便认出那外衣是"飞鸟山"刚出的高档款. “飞鸟山”是一家四十年的老牌子, 一直专注轻奢档女装市场, 在夏奇峰的衣柜里也有几件.
“你跟琼斯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 莱茵问夏奇峰.
“他是我前男友. "
莱茵露出嫌弃的表情: “真的吗? 对他你也下得去口吗? "
夏奇峰无力地解释十年前他并非这幅浮肿模样, 认识琼斯不过一周的莱茵就差把"我信了, 我装的"写在脸上. 夏奇峰头一次在莱茵面前落入下风, 恨不得在大卫-琼斯的屁股上再添一道狠的.
“那你呢, 你给他打工为什么要穿那身……玩偶服? " 夏奇峰把话题转移到莱茵身上.
“今天我们来公司拍宣传视频. " 莱茵露出稍显振奋的表情, “我要作为宣传大使参加深侯公司的西进联监队, 原本计划下个月就要出发了! 可惜大卫死了, 大概我的工作也要泡汤了. "
夏奇峰下意识问了一嘴那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正是收到了这个项目的邀请才来的. 莱茵没察觉她表情的变化, 只是回答她的疑惑.
“第二次西进运动已经十年了嘛. 听说西部现在乱七八糟的, 于是机械教就同意纽约那边派人加入机械教的巡逻队来跨州执法, 政府外包雇员和社会非盈利组织都可以参加. 不过实际上还是机械教说了算, 我们这些人都是过去做宣传的. "
毫无相关知识的夏奇峰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问了: “可是为什么是玩偶服呢? ”
“不是玩偶服! 是‘珀依诗’最新推出的ip形象, 很可爱吧! ”
“珀依诗我知道, 卖香水的, 我去年还去了它参与合作的迪士尼公园. 但你那身衣服除了粉色我什么都看不到啊. ”
莱茵挥着双臂, 百合花瓣握成一拳: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我戴上头套! 我头套放在我工位了, 等会儿给你看, 那上面有一双大眼睛, 很好看的! 再说了, 就算没头套, 我这身粉色也是大艺术家参与设计的颜色, 叫伊芙粉, 可是今年的年度颜色! ”
夏奇峰的语气毫无起伏: “太厉害了, 竟然有一双大眼睛. ”
莱茵脸又红了, 比换掉的那身衣服还粉.
“你又懂什么! ”她叫道, “你的品味也就只能找大卫这种死猪头了! ”
“莱茵! ” 一旁的韦恩先生喝止了莱茵的不敬, 然后向夏奇峰道歉. 夏奇峰也不跟莱茵计较, 毕竟她是故意调戏莱茵的, 要不是韦恩先生在, 她能让莱茵喜获 “晚上气的睡不着的名台词 x10”.
她的下巴扬起, 脑袋成45度角侧脸后仰: “那么, 我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拍宣传视频要穿大眼睛粉粉的衣服呢? ”
韦恩先生替生闷气的莱茵回答: “她只是喜欢穿而已. ”
夏奇峰肃容竖起大拇指. 莱茵得意地仰着头, 活像只孔雀.
真奇怪. 夏奇峰心想, 大卫死了, 但是好像没有人真的在意. 夏奇峰本来是有点难过, 但莱茵这样活蹦乱跳的, 让她生不起哀伤的情绪. 她也不能指望刚认识大卫一周的莱茵多悲伤, 作为20岁的打工人, 老板死的时候不放香槟就够对得起死者了. 反倒是韦恩先生表情严肃, 这可能是老男人之间的物伤其类, 也可能是职场人士的应有礼仪. 场上最悲伤的是经理, 刚刚韦恩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宽慰他振作起来, 而夏奇峰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可能这就是兄弟会不收女人的原因吧.
要是自己死了, 会有多少人伤心呢? 夏奇峰开始掰着指头数. 除了父母以外, 还有五六个网友, 一个高中时的闺蜜, 工作时的两三个同事……手指头用完, 脚趾头也用完, 夏奇峰欣慰地发现自己自己这两年独居虽然和很多人失去联络, 但依然留下来一些葬礼的宾客名额, 他们一定会比今天的夏奇峰更难过, 毕竟大卫之于夏奇峰, 也不过是十年前的初恋男友罢了.
那么, 还有谁会为大卫而伤心呢? 夏奇峰立马想到了芭芭拉, 自己失败者联盟的候补成员. 那会儿她还拿不准芭芭拉是大卫的前女友还是现任妻子, 但现在这个失败者联盟芭芭拉是无论如何都要进来了. 于是她站在死亡现场门前, 试着给芭芭拉打了电话. 虽然快十年没联系, 但电话依然拨通了, 这让夏奇峰对芭芭拉好感大增. 因为她的父亲告诉她十年不换手机是为人正派的象征.
电话另一头的芭芭拉显然吃了一惊, 这让夏奇峰很满意. 毕竟她早上就开始计划这样吓她一跳了. 只是这点小得意在下一个重磅新闻面前完全不算什么. 在透露这个重磅新闻前, 她谨慎地打听芭芭拉和大卫的关系, 惊讶地得知他们虽然已经结婚, 但从三年前就处于分居状态.
“因为他完全满足不了我, 我也完全满足不了他越来越奇怪的需求. ” 芭芭拉并不遮掩.
好吧, 男人的中年危机, 大卫的自杀动机又多了一条. 夏奇峰同情地看了眼大卫猩红的屁股和昂扬的阳具. 怎么会这样呢, 大卫-琼斯在她心里始终是她刚刚高中毕业那会儿英俊的商业精英, 大背头和昂贵的西装, 约会的时候在心里掐着时间, 偶尔被通讯打断道歉去工作, 在通宵之后黑着眼眶红着眼承诺要财富自由成为人上人, 给夏奇峰一场城堡中的婚礼. 夏奇峰当时信以为真, 这个男人熊熊燃烧, 无所不能. 现在夏奇峰知道了, 此人的确说到做到, 的确有了属于自己的婚礼, 公司, 事业, 只是没有让夏奇峰看到罢了. 夏奇峰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切落幕时的画面, 由一根黑色的皮带拉上帷幕. 它连接着他的脖子和他的公司, 或许也是它连接着他的裤子和身体, 也是它把他的屁股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转. 夏奇峰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她也说不好这是否就是大卫-琼斯想要的.
“越来越奇怪的需求, 是说要你抽他的屁股吗? ”夏奇峰语气轻松.
“不止. ”芭芭拉并不避讳, “他甚至还想给我造两台幽灵, 和另外两个我一起……”
幽灵. 这个词跳进了夏奇峰的耳朵里, 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这个词在近十几年逐渐获得了全新的含义, 如今它在人们口中更多地是一个技术的代号: “数字孪生”, 也可以被称作电子克隆. 大致来说, 就是收集一个人的所有数字信息和生活轨迹数据, 然后使用人工智能制作出一个模拟人格, 用户将看到栩栩如生的表情和动作, 并确认他们有着与生者相似的性格, 习惯, 和语言. 与商用的智能邮箱不同, 数字克隆技术在铁人战争期间得到了财团和军队的支持, 有些州甚至将此加入了阵亡军人的抚恤福利. 战后, 很多网络巨头都推出了相关业务, 数得上名号的世界级巨企几乎都有变相的幽灵服务. 只不过, 大部分民用的数字克隆技术都还停留在虚拟形象, 而大卫的野心似乎远不止如此. 如果大卫说的4P不是用深潜技术在虚拟空间中意淫, 而是要货真价实的机器人的话, 那在美国恐怕就只有哈斯生化能够满足他了. 据夏奇峰所知, 哈斯生化的机械性偶算上克隆服务要将近十万美元, 就算是在黑市流通的二手货价格也够买她现在的整个衣柜了.
比起这间公司, 反而是这个事实让夏奇峰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卫-琼斯的身家不菲. 现在都变成遗产了, 没她的份.
而芭芭拉的不满也得到了夏奇峰的理解. 为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制造幽灵尚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 制造生者的幽灵实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数字克隆技术的发展早已越过恐怖谷效应, 和战前那仅仅利用影像和文字数据的模拟人格不同, “幽灵”已经足以激发人类被替代的恐惧和被模仿的愤怒. 夏奇峰甚至可以想象, 大卫-琼斯会在某次争吵中威胁他用幽灵取代她, 或者是在某次闲聊中试探索取她更多的隐私数据, 使得芭芭拉或是当场尖叫, 或是事后心惊, 终于选择用距离来保护自己.
芭芭拉早已过了对幽灵技术抱怨个没完的阶段, 没有展开这个话题, 转而反问夏奇峰: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问这个吗? ”
夏奇峰回过神来, 终于答道:
“大卫死了, 在房间里吊死的. ”
不管是夏奇峰自己还是芭芭拉都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可能两人都在各自的时间线里渐渐接受了大卫自杀的可能, 比警察来的快. “为什么是你? ” 芭芭拉第一句居然这样问. 显然她也觉得这问题来的不是时候, 于是转而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了, 我会马上过去. ”
她竟然会来. 夏奇峰生出一丝感激, 这让她感到荒唐. 挂了电话后, 她终于找回一点为死者哀悼的心情, 静静地望着吊人的遗迹. 大卫-琼斯吊死在宽阔的办公桌前, 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装饰用的新书. 阳光从另一侧的百叶窗缝隙处照进来, 光带穿过窗边半人高的盆栽和办公桌上巨大的显示屏, 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那里摆着几张沙发, 上面依稀有些坐卧过的痕迹, 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分明. 大卫-琼斯面对的那面墙上中央挂着一张风景画, 角落开着一扇门, 经理说大卫工作繁忙时就在里面的房间过夜, 还说他情绪低落时经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没人料到今天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不对. 夏奇峰意识到, 就算大卫要自杀, 也不会在这个场合以这个形式. 毕竟, 她听那些整天喊着要自杀的人连自己的浏览器记录都恨不得删个精光, 哪有人愿意留下这么个滑稽的浮肿裸尸呢? 总不会他在人间已经没有在乎的人了吧. 想到这里, 夏奇峰心里的天平再次倾斜.
说到底, 她不愿意相信大卫选择自杀. 就算他变成了一个变态死胖子, 她也觉得不应该. 且不考虑他以前的光芒万丈, 光论他如今财富自由就让人觉得自杀是个不可理喻的选择.
只是, 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她从来没听大卫提起父母, 想来不是死了就是离了. 芭芭拉也是一种并不真的关心死因的语气. 如果大卫没有什么铁杆朋友, 也没有子女, 那他这出戏就算是落幕了, 结束了, 死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跟死亡比起来, 死因确实微不足道, 甚至还不如遗产分配来得重要. 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死掉的富人更是每一个八点黄金档编剧工具箱里的必备救急秘方.
“你看起来不开心啊, 夏. ”
莱茵从一旁把小脸凑过来, 上面写着疑惑.
“你很喜欢他吗? ”
夏奇峰有些难以解释. 她尝试问自己, 却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只是模糊地意识到, 与其说她对大卫本人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不如说她只是在感受这件事对她的纪念意义, 感受大卫这个符号在她心中的变化. 就好像莱茵会强调“珀依诗”, 会穿“飞鸟山”, 夏奇峰也只是在收拢心里的残灰, 为大卫这个名字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
她只能如此回答:
“我只是因为死亡而心情沉重, 无法停止对死者的缅怀. ”
莱茵眨了眨眼睛, 又问:
“那么, 为什么不做一个他的幽灵呢? ”
夏奇峰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