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奇峰踩着皮靴走进了这幢写字楼, 在前台出示了大卫-琼斯给她的邮件. 不出所料, 安保没在访客名单里找到她的名字, 拒绝放她上去. 经过一番口舌, 安保同意联系公司的经理, 让夏奇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候.
夏奇峰也拿不准今天能否见到大卫-琼斯. 在路上, 她已经给大卫-琼斯回了邮件, 要求他安排今天的见面, 但没有得到回复. 她也并不需要这个回复, 且不说她毕竟不是来应聘的, 发邮件给大卫-琼斯等他约时间便没有夏奇峰特有的那种酷酷的感觉了.
是的, 夏奇峰在大卫-琼斯面前很有偶像包袱. 她宁愿今天白来一趟, 也不愿意像个被甩掉的小姑娘一样哭啼啼地发邮件求见面. 大卫-琼斯自己发邮件求她出山帮忙, 这很好, 但越是这样, 她就越要端着架子, 可不能等着由他来安排. 不然, 大卫-琼斯问她为什么迟到了一个月, 她要怎么回?
那要是今天没见到怎么办呢? 哈哈, 不怎么办. 夏奇峰计划打电话给当年大卫-琼斯劈腿的妹子, 如果他们分手了, 正好一起组建失败者联盟吐槽大卫-琼斯, 如果他们没分手, 那大卫-琼斯死定了, 夏奇峰会告状说他贼心不死旧情复燃.
横竖在家也是发霉, 出来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听起来很傻, 但这就是无业游民的生活, 游手好闲, 无事生非, 胡作非为, 不管不顾. 这一点, 夏奇峰随她妈.
夏奇峰的母亲叫魏晚, 是个画家, 虽然水平不怎么地, 好歹够她花销. 这在AI 绘画泛滥的22 世纪其实是个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毕竟她是个野路子出身, 既没有人脉资源办画展拍卖画作, 也不能坑蒙拐骗未成年零花钱做卖课达人. 倒不是魏晚不想卖课, 而是她不会. 以夏奇峰为例, 她小时候拿着铅笔画画, 就是魏晚教的素描, 夏奇峰问她怎么画她爹, 魏晚既不教透视, 也不教光影, 就硬给她讲人体, 讲男人的屁股比女人的扁, 要画出男人的棱角来. 夏奇峰多年以后才在别人的教学视频里了解到, “学画要从基本功入手, 要是一个个地学特定的物体, 那是一辈子也学不完的. " 而魏晚只会说, “画平行线和方块有什么意思? " 也难怪她五十岁了还只能给小孩儿画尖下巴的男同性恋和五颜六色的毛茸茸兽人.
那个女人总是这样, 随心所欲, 天马行空, 不着边际, 漫无目的. 有时候夏奇峰讨厌她, 有时候夏奇峰憧憬她, 有时候, 夏奇峰会想自己做手术有几成是为了模仿她. 只是, 不论她对魏晚的心情如何变化, 这二十多年过去, 男男女女的屁股也摸过不少了, 她仍然没明白什么叫"有棱有角的屁股”.
直到一个男人转动了屁股, 夏奇峰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人家的臀. 有个女孩儿从男人没棱没角的屁股后面露了出来, 原来那男人是个抱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而那女孩儿就是他镜头里的主角.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毛绒外套, 将脖子以下的部分裹得严严实实, 像是迪士尼乐园里的人偶服, 又像是漫展里的兽人控, 只是一颗脑袋仍然露在外面, 粉色双马尾用蓝色发带绑着. 夏奇峰不由得嫉妒起高加索人白皙的肤色, 竟然可以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粉色中保持靓丽. 可惜的是, 这女孩儿明明长着二十出头的青春样貌, 却只有大约一米五的身高, 让她做不得夏奇峰的理想美女, 只能在夏奇峰心里贴上个"小孩儿"的标签. 倒是那个摄影师, 身材高大, 留着络腮胡, 穿着冲锋衣, 目光平静, 好一个帅大叔. 这屁股盯得不亏, 可惜的是走了神.
那女孩儿看到沙发上望着这边的夏奇峰, 两眼一亮, 跑了过来.
“你好! 美女! 我是莱茵, 在八楼深侯公司上班.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
夏奇峰撇撇嘴: “让你摄影师过来还差不多. "
名为莱茵的女孩儿犹豫了一下, 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我妈会生气的. 她生气超可怕. "
哎, 好男人都被抢完了, 可恨. 夏奇峰想起魏晚对她的嘱咐, 说钓男人要趁早, 甭管是凤凰男还是富二代, 出了学校都难对付得多. 夏奇峰不是不想听这话, 可她美好的大学青春被大卫-琼斯这个渣男起了个坏头, 后面遇到的人也一个个令人一言难尽. 事到如今, 掐指一算, 她谈过的男人竟然也有十来个了.
赫拉克勒斯的试炼也不过如此啊!
“你的眼神冰冷得像是30 岁离异两次的带娃恨嫁少妇……” 莱茵怕得裹紧了毛绒套装, 嘴上却说出不要命的话来.
呵, 有趣, 想要看看我和你妈谁更可怕是吗?
夏奇峰正要反唇相讥, 前台那头终于来了个安保, 跟夏奇峰交代电话里的内容.
“八楼那家公司的经理说, 他联系不上大卫-琼斯, 但想请你单独见一面. "
事情听起来不太对劲. 夏奇峰眉毛扭成一团, 但没说什么. 安保递过来一张通行卡, 夏奇峰伸手用手背的植入芯片扫过通行卡, 录入其上的权限, 道了声谢便向电梯走去. 前脚踩进电梯, 后脚就进来个粉毛女孩儿.
夏奇峰想喊保安把这个蹭电梯的小孩儿拉下去, 却突然想起来这人好像说过自己是八楼的员工, 一时无言.
“你怎么一声不吭扭头就走啊! " 追上来的莱茵仰脸盯着夏奇峰.
夏奇峰先是茫然地四处张望, 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到莱茵, 作恍然大悟状.
知道夏奇峰在逗自己玩, 莱茵原本气得想跳脚, 但一抬头穿过夏奇峰的身体曲线看到了她精心打理的美貌, 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姐还知道逗我玩, 姐心里有我.
夏奇峰指着电梯外的摄影师疑惑道: “你上班不需要监护人吗? "
“我他妈二十了! “莱茵叫道.
莱茵张嘴想要骂人, 却不料夏奇峰补了一句:
“太好了. "
莱茵微张的嘴唇骤然变成上扬的曲线.
姐说太好了, 姐想上我, 姐怕伤害我, 姐心里有我!
看着突然痴笑的莱茵, 绕是心细如发的夏奇峰, 也完全没领会粉毛千变万化的表情背后过山车一般的思想感情. 她只是面沉如水, 对莱茵的笑容无动于衷.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温暖的橘色灯光中, 夏奇峰口吐人言:
“看来你这辈子就这么高了. "
……
……
……
莱茵双眼一睁, 眼前一片空白, 脑海炸开, 只回荡着一种神秘的余音鸣响. 夏奇峰眼看着那张白得像雪的脸渐渐红得像血, 两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莱茵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还是人话吗! 还像人类吗! 还有人性吗!
她爹的忍不了了, 跟这婊子爆了! 莱茵嗷地一声扑了上去.
于是乎,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 佛罗里达深侯公司的经理看到的是自家新员工抱着一位高挑女士的大腿撒泼的画面.
那时候, 不论夏奇峰还是莱茵都没有意识到, 这一幕便是她们之间伟大友谊的开始. 十年后, 她们将在坐在故友的坟墓前将一张张照片燃成灰烬. 烧掉那个长着翅膀的夏奇峰吧, 她们聊起在月球基地的幻梦中快意恩仇的往事. 烧掉那个左拥右抱的莱茵吧, 还要相互指责对方在居心叵测的美人面前见色忘义的丑态. 烧掉那个痛哭流涕的少年吧, 那是她们在西部的机械城镇并肩闯荡的过去.
不过, 到了最后的最后, 莱茵会捏着一个画面, 想起最初的最初, 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哦哦哦! " 夏奇峰这样叫道, “我记得! 你这辈子就这么高了! "
莱茵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 "
“不是吗? " 夏奇峰复又打量了一眼, 信服地点起了头:
“明明就没有再长过了嘛! "
莱茵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彼时而立之年的莱茵还会再次像今天这样不顾形象地抱着夏奇峰不放吗? 没有人知道.
但是, 莱茵在最后一定会如此回答:
“你说……”
“我来. "
紧锁的执行董事办公室门前, 夏奇峰望着焦躁不安的佛罗里达深侯公司总经理, 平静开口.
“你来? " 经理下意识重复一句, 然后茫然地, 因为什么都不能做而只能茫然地第二遍解释道:
“你要做什么? 大卫只是把自己锁进了屋子里,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是说你们可以在外面等着, 虽然很少要等这么久, 但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不会等更久了……”
夏奇峰斜着眼问他:
“但这是你头一次联系不到他, 不是吗? "
经理点了点头, 还要解释什么, 夏奇峰却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大卫! " 她高声叫道, “给老娘滚出来! "
声音落下, 人走楼空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夏奇峰右手抚胸, 一, 二, 三.
“莱茵, 退后, 开录像. "
莱茵被她话语中神秘的力量所慑, 嗫嚅着从粉色毛绒套装中取出手机. 指示灯亮起, 屏幕上浮现出夏奇峰的背影, 脚踩皮靴, 身穿马甲, 黑发齐胸, 露出健美的后腰.
她从胸口拔出"刻洛克-21”, 对准门锁快速扣动两次扳机. 两声巨响过后, 她抬起皮靴, 一脚踹开了大门.
录像的画面剧烈晃动, 最后稳定在夏奇峰的脸上, 那对好看的眉毛扭成一团. 然后莱茵一手捂着耳朵, 一手将手机探向房间内, 接着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
只见昏暗的房间里, 一具白花花的身体挂在空中, 四肢无望地下垂, 展示着无可置疑的地心引力. 黑色皮带环绕他的脖颈, 延伸到裸露在墙体外的横向管道. 在这具阴云密布的尸体上, 一根别具一格的阴茎昂然挺立, 尿液沿着双腿在脚趾尖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味道.
莱茵感到夏奇峰的手放在她的肩上, 逐渐重获掌控. 她将手机灯光打开, 照亮了空中悬浮的侧脸, 经理哀叹的声音也被如实记录.
夏奇峰没有听见经理说了什么, 也没认出眼前的人. 他是大卫琼斯吗? 她原本这样猜想, 但恰恰是看到那张脸之后, 她开始怀疑了. 她记忆里的大卫-琼斯还停留在十年前, 那个富有的, 英俊的, 卑鄙的保险贩子. 他终日谈笑自若, 双眼炯炯有神, 鼻梁高挺, 脸颊上总是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眼中迸射着不容拒绝的光辉. 她还记得她吻他的时候, 她吮吸他饱满红润的下唇, 鼻尖摩擦着他精心打理的胡髭, 灼热的吐息间是胡须上残留的香水味道.
而挂在眼前的这位呢, 脸颊却涨成一片骇人的紫红色, 像一块充血过度的生肉. 他的整张脸都因为淤血而浮肿变形, 皮肤绷得发亮, 五官大了一圈. 而从眼眶中几乎要迸射出来的不是什么光辉, 而是他向外暴突的眼球. 更要紧的是他的嘴, 下颌张成难以置信的角度, 肿胀的舌头伸到外面, 上唇薄而无须, 下唇乌青发黑. 这一切都组成了一张扭曲的脸, 这张脸上写着怪诞的表情, 眉毛紧皱, 嘴角上扬, 像是在大笑, 又像是在惨叫.
夏奇峰将目光下移, 找寻着更多的证据. 肩膀, 男人的肩膀都一个样. 胳膊, 大卫的胳膊可没这么肉. 胸, 呵我的胸件差不多大, 毛倒是多. 腰, 呵, 哪有腰, 全是肚子. 阳具, 很显眼但不想看. 屁股, 唔, 屁股……
在死者的屁股上, 俨然布满了鞭打一般的血痕. 夏奇峰可不记得大卫有这种奇特的爱好, 但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莫名其妙地, 她这一整天满腔的不解惶惑和无名心火都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虽说不是时候, 但她甚至获得了一种释然的快感, 胸件在她身前快活地起伏着, 几乎要让她笑出声来.
顺着她的目光, 莱茵也将镜头对准了上面星罗棋布的黑紫色瘢痕.
两人看着裸男的屁股, 默默不语.
鬼使神差地, 夏奇峰开口:
“其实, 我是二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