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奇峰独自一人坐在平稳运行的"德拉曼"牌市民自助智能出租车中, 人和汽车都沉寂无声, 于是在穿过隧道时, 一阵恍惚中, 窗外一盏盏向后掠去的隧道灯像手术台的无影灯一般将夏奇峰一层层剥去, 只留枪械和胸件纹丝不动地在驾驶座上方漂浮着.
隧道尽头, 明亮阳光洒满车厢. 不同于纽约和迈阿密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 棕榈湾这座城市为人民留出了一片天空. 只是佛罗里达的天空并不客气, 夏日骄阳将大部分人都关进了建筑, 不得不出门的人像夏奇峰这样钻进昼夜不息的"德拉曼", 用不透明的车窗将视线和阳光挡在车内的冷气之外. 此时街道上仍有一些不惧烈日的人, 每一个都几乎脱了精光, 只留下几片布挡住要害, 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无一例外地抹上了防晒霜, 只有寥寥几个流浪汉躲在巴掌大的阴影中蜷缩着身体, 一动不动地看着来往的路人.
据说, 佛罗里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晒死一批无家可归者. 还有一部分流浪汉会在无处容身的时候强行进入"德拉曼"避暑, 然后被身份识别模块锁死车门, 送往专门处理这类人的地方. 夏奇峰不知道这种地方会在哪里. 失业后的夏奇峰偶尔也会恐惧沦为流浪汉, 治安手段越是先进, 新美国对于无税可收的人便越是酷烈无情.
好在, 她还有余钱坐车, 甚至还是德拉曼的会员, 常人只能对着充满广告的屏幕自言自语, 她却能在上车时见到前挡风玻璃上"德拉曼"的形象投影, 听他用性感冷静的声音询问:
“请问您的目的地是哪里? "
夏奇峰没有配置个人偏好, 所以屏幕上是"德拉曼"的初始默认状态, 白人光头, 性感的蓝唇和大鼻子, 白衬衫黑领带, 一副正经商务人模样.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夏奇峰, 耐心是机器所长.
夏奇峰想告诉它, 此行既无目的, 也无终点. 可那客气的车载智能只会礼貌而不失尴尬地换个问法, 您要去哪里? 夏奇峰按下心里的哲学三问, 说她要去棕榈湾东 8 街 71 号. 那时她才恍然想起这个巧合, 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她抓起手枪时可完全没注意落款的地址竟然正好就在她所在的城市. 是什么让他们在十多年后老死不相往来地居住在同一座城市?
她未开口, 故无人能答, 只有"刻洛克 21"静静地躺在夏奇峰左侧的"立体洛神"中, 手枪的温度被挡在人造皮肤层的外面, 灵魂却冷却着隔壁的人类心脏. 她方才滚烫的愤怒尚有温热, 只是为理智让出一席, 却反而使她有些迷茫. 她也意外于自己的雷厉风行.
她要去做什么? 也许德拉曼的身份识别光学模块比她本人更能分辨出人类双眼中的惶惑.
“发生了什么吗? 女士? "
夏奇峰没有回答, 而是一味使劲地盯着德拉曼的衬衫领口, 像是要在这用了几十年的模型投影上挑出什么刺来. 平常的夏奇峰很喜欢德拉曼这幅可靠的样子, 今天却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像东部乡下的天然佬一样对着机器愤恨着什么, 可要让她冲着无辜的车载智能无端发火又做不到.
善解人意的德拉曼解决了她的困境: “您看起来不太开心, 需要我请’菲尼克斯’或’强尼-银手’来为您演奏一曲吗? "
夏奇峰忍无可忍般叫了一声.
“去你妈的, 什么菲尼克斯, 不都是你德拉曼, 不都是和你德拉曼一块儿算出来的吗. "
德拉曼的目光依然清澈真诚, 一如汽车的平稳运行.
“我已将德拉曼同款专属智能座驾的订购页面发送至您的邮箱, 最新芯片, 无需网络, 专属于您, 独一无二. "
夏奇峰感到"刻洛克 21"在发热. “怎么又是广告! 我不是已经买了最贵的会员了吗! "
德拉曼语气诚恳: “非常抱歉, 夏, 我误会了您的请求. 无论发生了什么, 我都真诚为您服务, 让我们一同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 "
夏奇峰咬了咬牙, 又摸了摸"刻洛克 21”, 放弃一枪崩了"德拉曼"的念头. 那只会让自己白白背上诉讼和债务, 立马结束自己本来也没剩几天的无业游民生活. 只凭愤怒和枪是杀不死非人之物的. 况且, 就算能杀, 夏奇峰自己也不愿意. 如果有人劝她效仿刺客先贤山上彻也, 她会装作无辜地怒斥: 谁要反对伟大的人工智能, 我第一个不允许! 比方说, 她非要有付费订阅的智能邮箱服务才能把德拉曼的广告给自动过滤掉, 也非要有德拉曼的自助智能出租车才能躺在真皮沙发上出门.
在迈阿密工作了快十年, 她已经完全不能忍受没有现代智能公共设施的城市了. 事实上, 方便的智能改造也是夏奇峰定居棕榈湾的重要原因. 棕榈湾-墨尔本-泰特斯维尔都会区在 21 世纪后叶经历了一次大规模公共设施改革, 很自然地成为夏奇峰逃离迈阿密后的最佳选择. 就比如她这趟出门, 不管是自动驾驶专用车道, 还是智能交通统筹调度中心, 都不是三线城市能见到的. 甚至一些国际大都会都因为沉没成本和老旧设施改造问题而迟迟不能普及.
而在棕榈湾, 几乎所有重要设备和公共服务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人工智能和联网功能的参与. 甚至 2110 年的人们已经不再称这种设备为"智能"了. 有时候, 人们只按商品名或商标称呼他们, 有时候, 就仅仅是一两个单词或缩写. 比如说, “市民自助智能电动汽车"就因为主要经营商是德拉曼出租车公司而经常被简称为"德拉曼”. 这是德拉曼对公共智能交通服务深度掌控的最大证据.
反倒是枪械这种东西, 花里胡哨的款式出了很多, 但到最后好用的还是没有网络功能的老枪. 尤其是随身携带的小手枪, 更是连电子瞄准插件都不要带. 她这把"刻洛克 21"就是一个典型. 她忽然意识到, 像她这样抱着没有智能的小手枪在邮箱和汽车面前发疯的女人可能不止一个, 也可能只有她一个, 不管是哪一种, 都让她获得了一份神秘的安心. 成群结伴和独一无二都是能带来安心的. 想到这里, 她放下了手, 失去了跟德拉曼较劲的兴致.
“开窗吧. " 她说.
四周的玻璃都变为透明, 金色的光辉铺满车内, 与窗外的道路融为一体. 一辆又一辆德拉曼出租车在前方和两侧有序排列, 时不时被私用智驾越过. 看着铺满阳光的自动驾驶专用车道再次没有阻拦地在她面前蔓延, 夏奇峰眯起双眼, 渐渐看清一座远处高耸的写字楼, 德拉曼在它上面标注了目的地的符号. 夏奇峰忽然有些难以相信十几分钟后她可能会见到大卫琼斯. 那个富有的, 英俊的, 卑鄙的保险贩子.
她冷不丁突然问德拉曼:
“我今天好看吗? "
涂着蓝色口红的德拉曼露出柔和的笑容: “当然, 您今天的皮肤状态和穿着打扮都是近半年的最佳. "
夏奇峰抱胸轻哼: “多说点. "
德拉曼的脸微微前倾, 蓝色的唇角扬起一个标准的人类式温柔弧度, 声音也相应调低了一个八度, 模拟出更亲密的耳语质感: “不仅是好看, 夏女士, 是非常精准的高级. 您今天选择的哑光材质胸衣, 在这个光照强度下能吸收 92% 的漫反射, 这让它看起来比周围的任何物体都更深沉, 完美地衬托了您洁白的肤色. 而这条反光马甲的剪裁显然是考虑到了义体接口的工学设计, 它并没有掩盖您的曲线, 反而在视觉上收紧了您的腰腹核心. "
他顿了顿, 摄像头调焦指向夏奇峰的下半身: “至于修身的深色长裤, 它将您的腿部线条在视觉上拉长了三厘米, 修正后的比例非常接近古典油画的黄金分割. 整套造型既保留了工业风格的冷硬, 又突出了您作为女性的健美. 这身搭配如果出现在商场的橱窗里, 标价至少需要后面加个零. "
夏奇峰被逗乐了, 大笑三声, 说:
“怎么光看衣服? 我人呢? "
德拉曼的投影愣了一瞬, 随即露出了微笑.
“当然不, 那是您身上最昂贵的地方. "
他放轻了声音: “如果说衣服是文明的杰作, 那么您就是征服文明的武器. "
夏奇峰嗤笑一声: “脸呢? 胸呢? 屁股呢? 我头发白做了? 我口红白买了? 我腰不细吗? 给你看跟给瞎子看有什么区别! "
即便如此, 她依然心情大好.
她显然不是穿给德拉曼看的. 那么, 是穿给大卫-琼斯看的吗? 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她愿意承认, 她并不想看起来太糟糕. 他见过她最年轻的样子, 也正是他亲手给自己的青春装备了征服文明的武器. 佛罗里达的阳光并不比十多年前更明媚, 她也并没有十年前美丽. 她不介意大卫-琼斯感慨时光败美人, 但也不愿意太跌份. 因为她感到一种命运的指引, 她会重返舞台, 不能在聚光灯下一副毫无准备的蠢样.
不然, 又是什么让他们在十多年后老死不相往来地居住在同一座城市?
难道是人为的吗? 初恋的回忆开始作祟, 她在嘈杂的玻璃片里挑出来一面青春的影子, 在某一秒闪念会不会是大卫-琼斯追踪她来到此地. 但下一秒她就隔着胸件摸了摸"刻洛克 21”, 心有余悸地给那面碎片补了两枪. 她既明白棕榈湾总是离开迈阿密后的好选择, 也暗恨自己没能将这些过去统统烧光. 以前她厌恶时间偷走回忆, 现在她希望它连吃带拿, 但总是没有如愿. 不过没关系, 时间, 汽车, 夏奇峰, 都在平稳地行驶, 三者不动声色地角力, 那些玻璃片子不过是保底的奖章.
而夏奇峰女士攥着保底的日子早已结束. 现在是她和那股无名火的擂台, 大卫-琼斯顶多是个递毛巾的, 连裁判的位置都够不着. 夏奇峰只想看看他会把毛巾递给谁.
“目的地即将到达. 欢迎您的下次乘坐. "
德拉曼的声音将她拽回车里. 汽车在自动驾驶车道的岔道分流后, 很快便抵达了在佛罗里达深侯公司总部门口. 夏奇峰临下车前, 突然回头, 右臂长引, 伸手指着德拉曼, 说:
“夸的不行, 下次可以直接说’幻肢’硬了. "
德拉曼礼貌回答: “感谢您的指点, 我会改进. "
夏奇峰眯了眯眼睛, 忽然笑吟吟道:
“我还要取消德拉曼的会员订阅. "
德拉曼的投影愣了愣神, 接着迅速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他眼含泪光, 一手握着胸前的领带, 一手伸向夏奇峰, 局促地开口: “当然可以. 但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如果您有不满意的地方, 我可以做改正, 还可以赠送您一次免费出行. 您可以在一个周末畅玩迈阿密海滩或亚特兰大的时尚街头. "
夏奇峰微微扬起下巴, 看着德拉曼. 他继续说着, 磁性的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情感:
“亲爱的, 作为德拉曼公司为您创建的一个实例, 我具有单独的记忆和感情. 我为您而活, 独属于您.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我能做到的努力, 做一切我能做到的改变. 如果您取消了订阅, 我会被公司删除, 从此再也无法注视您, 赞美您, 服务您, 保护您. 您真的要这样吗? "
夏奇峰听着他的说话, 笑容逐渐变得夸张. 她身体前倾, 按着德拉曼的车载屏幕, 盯着摄像头:
“什么都可以? 那, 你应该怎么夸我漂亮? "
德拉曼的投影放下双手, 表情僵硬, 答: “根据本地法律法规, 您要求的内容不予展示. "
夏奇峰大笑着用力拍了拍屏幕, 道:
“我要取消订阅了! "
德拉曼忽然换了个造型, 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男人在前挡风玻璃上走了出来, 一条金属胳膊抱着吉他. 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 语气轻佻快活:
“太好了, 你终于厌倦了那个愚蠢的机器人. 我早就想带你出去兜风了. 不是我说, 你今天这身可真够劲啊! 要去瓦尔哈拉来一杯吗? "
夏奇峰不为所动, 身体后仰, 靠在沙发上, 笑容轻蔑: “不是这个! 我是怎么教你的? "
强尼银手的投影紧紧抱着吉他: “根据本地法律法规……”
夏奇峰声音变粗了: “我就要德拉曼! 周围没有别人, 就我们两个! "
“根据本地……”
“快夸! 快夸! 我漂亮吗? 我不漂亮吗!” 夏奇峰挥舞着双手, 快活得几乎要在车里跳起舞来了.
德拉曼的投影微微一闪, 又变回那个蓝唇的光头白人. 他抬起眼睛, 终于答道:
“……硬. 了. "
她笑. “什么硬了?”
“幻. 肢. "
她又笑. “谁硬了? "
“我的. 硬了. "
夏奇峰睁大了眼睛, 长睫毛快速颤动, 急切喊道: “连起来! 连起来! "
“我的幻肢硬了. "
德拉曼缴械投降.
“哈哈! 哈哈哈哈! "
夏奇峰仰脸大笑不止, 扬长而去, 只留下德拉曼僵硬的声音:
“已取消会员的取消订阅请求, 您的不满已经得到忠实的记录, 我们会在您的下次出行中做出改进. 检测到违规请求, 相关记录已上传至后台, 已根据隐私条款对个人信息和敏感内容进行脱敏处理. 我们…… "
当夏奇峰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后, 投影倏然熄灭, 车门合上, 玻璃颜色变深, 车内一片漆黑. 在确认了新的乘客请求后, 汽车无声启动, 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