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面试之间

(前言: 经考据, 此文作于公元2023年末至2024年初, 原已不为人知. 经文中“颜女士”的提醒, 笔者从档案中重新整理出此文, 删去具体人物和姓名相关的篇幅后发布, 供读者参考, 以窥21世纪初年轻学生生活状态与情感特征之一角. 与君共勉. )

今天看到一句话:劝君金屈卮,人生足别离。虽然不知道屈卮是什么意思,但我立马想到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网上一搜,果然出自一首《劝酒》,还是摘头取尾而成,原诗是: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我喜欢这首诗的地方只一个“足”字,一个非常积极的字眼被摆在漫长的人生与哀伤的别离之间,就仿佛用一支逆流而上的小船将愁绪送往能看到的尽头,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我在前些天正议论这个字:将good enough 译为“足够好”是很差的翻译,去掉一个“足”字,“够好”即可。第一个将它翻译成“足够好”的人,翻译水平是很可疑的:英文那边,没有认识到good是个不够好的词;中文这边,没有认识到“足”是个非常好的词。

“足”在中文中,是个自古至今都很重的词。譬如说,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要使牧下子民知荣辱,那可不是good enough水平的物质基础能做到的。但凡汉语中出现了“足”,一定有个很重要、很崇高的理想被达到,这一点,早在《道德经》中就有体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而人们用到good enough时,则更强调其实用性和性价比。我第一次深刻理解这一点,还是在去年上海葛老师举办的会议上。那时有个学长分享了他的工作,他提出的方法所强调的贡献正是good enough:不穷尽搜索最优的解,而是用低得多的成本和一个巧妙的方法,找到一个非常接近最优解的答案。不难看出,good enough强调的是性价比。当然,他的方法效果似乎非常好,如果翻译成“足够好”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失去了good enough所强调的意味。有趣的是,他在演讲的开头先谦虚了一番,称自己不是最优秀的那批人,所以才研究good enough的方法。但他一副很知足的样子——他在演讲的结尾,分享了他与家人生活的美好瞬间。

我前些天接了美国高校的面试, 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佛罗里达加强了对中国应用程序的管制。特朗普刚上台,想来华人在美国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明朗。我为此不免对那里的学长学姐们感到担忧,我只能祝愿他们和我的未来情况应当”足“够好。——在这里,我就不会用good enough,那是当事人才能说的话。

这里,我不免拿出我最爱的例子来解释“足”这个字的分量。杜甫有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正因为人生如此漫长,其愁绪才如此绵长,要使其满足的成就和情感,也就如此深厚而悠长。

我对杜甫这首诗的感情很深,这当然来自高中时反复的吟诵。那时候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丢失了阅读的爱好,但还葆有一份自以为诗人的天真和对文学的偏爱,故而读千百遍语文课本也乐在其中。我在早自习读《赤壁赋》,读《将进酒》,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班主任过来想批评我,看到我在读课本也只好悻悻作罢。坦白讲,我不喜欢那段时间的班主任,他似乎把自己放在了狱卒的位置。我想很多出生在河南的学生都会这么看待自己的班主任,甚至会认为高中是一段折磨甚至惩罚;但如果因此不能悦纳课本的知识和财富,我以为是很遗憾的事情。

对我这样的留学生来说更是如此。去国离乡,虽然前途看似明亮,景物奇伟特殊,但他乡异客,岂有不念家的时候。每逢此时,单是念着课本里的话,便好似书剑在身,酒酣胸胆。结束香港的本科生身份,第一次踏上巴黎的土地时,我颇为惆怅,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一句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这首诗真的很美,我念了多年,也受它疗愈多年。不过,我未曾写出后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当然是中国人惯来的羞涩,也因为事实并非如此。尽管满怀游子的孤独,但我来到巴黎的原因之一,正是这里有我的爱人。我在用一种孤独补偿另一种孤独。此外,巴黎也有一位我素未谋面的友人。

颜女士比我早来巴黎一年,她是很少有的我主动结交的朋友。本科读书时,我尝试创作发生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故事,却苦于腹中草莽,文思枯乏,于是寻觅有创作能力和热情的校友,就此在线上认识了颜女士。颜女士这个人,不管是名字、性格、还是生活方式,都令人印象深刻。我自认附庸风雅,对腹有诗书的人滤镜很深,其人也果然不令我失望,文采和敏思确实远胜于我。据她文章所称,这得益于她在高中(或初中?)时读过的大两千本书。这个数字着实吓了我一跳。不过,我更欣赏的是她的性格和行事作风,会爬树,广交友,爱憎分明,处变不惊。用我爱人的话来说,便是“游侠”的气质。这话说的很对。2019年,香港的大学生们发起了一场人数众多的社会运动,他们做了许多事情:游行示威,集会静坐,甚至纵火打砸。在国庆节,一篇公众号文章在国内广为传阅,文中叙述了作者和室友在自己的宿舍窗外挂起了一面五星红旗,香港同学的暴力反应,与其应对和反思。这篇文章正出自颜女士之手。彼时正值社会运动的风口浪尖,我早已远离风暴中央的香港中文大学,尚不知我将会结识这名有勇有谋,赤胆热心的游侠,并于一年多的线上交流后在地球另一侧的巴黎与她见第一面。

在巴黎,她也帮了我和我的爱人不少的忙。然而就是这样的游侠,却真如小说中一般在社会上碰了壁。我知晓她毕业以后一直没能在巴黎找到工作,也曾与其共勉。昨日,我总算结束了在大年三十、初一、初二接踵而来的数个面试、演讲和课程作业,带着失约年夜饭的歉意,我向她分享喜讯,却见她极少见地说了丧气话,大约是求职不顺,遂生离开巴黎的想法。这让我也生出寒冬萧索之感。我的phd申请难说顺利,虽然在师长、爱人及其友人的帮助下总算拿到几个面试,但美国情势复杂,又兼世界经济萎靡,资金紧张而竞争激烈,真不知结果如何。倘若学业受阻,我该何去何从?这是我总不愿面对的问题。游侠所遇的挫折,我感同身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呜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这样的处境下,我便更感激那些帮助我的人们。我是在他们的感召下决心以学术为业的,时至如今,未曾后悔。他们的成就常常让我在夜里感到失落和自我怀疑:与同龄人相比,我过去虚掷了多少光阴?走过多少弯路?在二十四五岁,我的爱人与其他学长学姐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学术事业,而我还在硕士阶段的课业中彷徨着。不论是知识、智力与意志还是工作能力、社交素养与职业规划,我都感到落后的羞耻与沮丧。然而随着更多的了解, 他们的经历也再次鼓舞着我。 我如果能有幸得一陋室,全赖良师益友的指引和帮助;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爱人。我求学过程中受到的绝大多数帮助,都是经过她的介绍或指引;我那天正是在她的身边写下敬辞的。而在这些帮助之外,她的精神和思想也带给我许多影响,甚至光是她的陪伴本身就改变了我。两天前,我痛诉了一番对恶人的憎恨,几欲生啖其肉,事后对着她纳闷:过去的我常说独善其身(从我早早离开2019年的香港就能看出来),为何今日的我竟嫉恶如仇,求德若渴?她答:因为有了爱的人,要保护的东西变多了。我偶尔会想起,我在高中读语文课本的时候,她也坐在我的旁边;这过去的十年,她的身影也如我读过的书一般,长成了我的血肉。我亲眼见证她成长为一个独立坚定的学者,而我终于也即将踏上她早已走过的道路。

虽然这样说,但局势这般,我能否真的迈出phd这一步总归是谁也说不准的。她帮我算过一卦,说我会有三到五个面试,拿到一个录取。我今天刚好拿到了第四个面试邀请,都是很好的学校,不知这录取能否兑现。卦里还说我会在周日拿到一次面试邀请,当时她还质疑不是工作日,结果居然成真,算是个好兆头。今年申请着实困难,对于目前的面试机会,我除了感激也只有加倍努力。但此事向来听天由命,也难怪她会问鬼神。更何况,不管我留欧洲还是去美国,都免不了与爱人别离几载。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此次若相别,就真个是西出阳关无故人了。念及此处,又觉得这个“足”字不是我起初想的那艘小船,而是那满溢的忧愁潭水。只是人生离合,动如参商,故友如此,挚爱亦然。就我们二人而言,是因为我们都不满足于good enough,都想在实现学术追求的路上成为一个独立坚强的人。独善其身不够,还想在再次相聚时有能力和自由建立一个温暖的小家;齐家立业不够,甚至还想仿效贤师做出更大的贡献。衣食足则知荣辱,其实是人心不足的体现,也难怪中国人的“足”是那么难、那么好的字。

虽说人心不足,我却常常感到知足;用一句话来说,便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满怀憧憬与愿望,忐忑不安,但从中感受到的是幸福和圆满;那些未竟的事业和易碎的未来,恰恰补完我们此时此刻的人格。聪明的悲观主义者可能会问:愿望破灭时又该怎么办呢?那就再来。人生就是这样的,good enough。无非是:十年面壁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后记: 据考, 作者本人后来赴美留学, 此后杳无音讯. “颜女士”则回到中国大陆寻得一份工作, 并有文章流传. 文中提及的师生前辈相关的大量篇幅被删去, 但据目前收集到的史料显示, 诸君皆无灾祸, 并有强国传世之伟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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